深宫之中,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太皇太后日渐好转的消息,没过几日便传遍了六宫。旁人只当是太皇太后福运昌隆,祖宗保佑、福泽深厚,全都高高兴兴的祈祷。只有高滔滔,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忌惮与不安。
尤其是当她听说,太皇太后如今精神稍好的时候,竟然嘱咐大公主赵昭日日整理、誊抄仁宗帝的手记,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仁宗遗志向来是新政举旗而呼的所谓最正统的根基,也是赵顼推行变法、整顿朝局最大的底气。太皇太后之前就忌惮自己,偏心赵顼。她病重之后,自己才有一些喘息的机会。如今她身子看着好了起来,又借着嫡公主之手重拾仁宗旧卷,分明是又要与自己做对。
心念至此,高滔滔再也坐不住,特意挑了个午后,起驾前往永寿宫探视。
她抵达殿外时,并未让人通传,悄然入内。殿内静悄悄的,没有喧闹嬉闹,唯有赵昭清润端正的声音缓缓流淌。她正端坐榻前,一字一句,沉稳诵读仁宗帝早年一段手记,字里行间都是仁宗帝对吏治革新、轻徭薄赋的期盼与无奈。
太皇太后半靠在软榻上,闭着眼静静聆听,神色舒展、心神安宁,神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高滔滔立在帘后,静静听了片刻,默默转身离去。
回宫的路上,她坐在高高的撵上,冷冷笑了起来,嘴里喃喃着:“仁宗帝的手记么……她倒会挑东西。”
忽然风起,十月的寒意更进了几分。
与之相对的,是朝堂与后宫难得的安稳顺遂。
太皇太后病情好转,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大喜事,也为朝堂新政推行平添了几分安稳底气。
自元丰改制全面落地推行,朝廷重新规整官制体系,明晰三省六部权责边界、裁汰闲散冗员,困扰朝堂数十年的冗官积弊得到极大缓解。
此前震动朝野的太学狱案彻底审结落幕,舒亶、何正臣等御史虽行事手段酷烈,却一举肃清了太学与科举体系内徇私舞弊、贪腐渎职的劣官,整肃士林风气,让朝野内外对科举取士的公正性重拾信心。
入冬前后,赵顼再推多项务实新政,一面严定规制,令京朝官、选人、使臣皆要考核经义律令,以优劣定升降,吏治考核愈发严明;一面体恤民生,酌情蠲免民间积压已久的市易罚欠,消解百姓怨气,安抚地方民心。朝堂风气焕然一新,新法在地方推行的阻力大幅减小,新旧党常年对峙的紧绷局势也渐渐缓和。
趁着局势向好、太皇太后态度松动的契机,赵顼顺势提拔富绍庭等一众庆历旧臣入局辅政,借力压制守旧派系的阻挠,前朝紊乱政务尽数理顺。多重新政稳步落地,朝堂气象一新,赵顼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舒缓。
三娘看着朝堂日渐清明、太皇太后渐趋安稳,心底也跟着宽慰舒展。
她依旧日日听童贯禀报宫内朝外的各类情报,对西夏动向也略略有一定了解。
童贯提醒她:“娘娘,武才人这些日子,频繁出入坤宁宫。皇后娘娘对她似乎……颇为亲近……”
三娘想了想,轻轻笑起来:“可能与大公主有关吧。”
童贯也是个聪明人,微微想了一下,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回复道:“小人以后定然多加关注。”三娘点点头应下。
其实,大公主和皇后娘娘打是的什么主意,三娘心里十分清楚。于是,自打赵昭日日潜心去往永寿宫侍疾尽孝、打理文书手记之后,三娘便刻意减少了去往永寿宫的频次。
一方面,她心知太皇太后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不再是病危孤寂,日日有嫡公主承欢膝下,她实在无需越俎代庖。另一方面,她的明月儿盛宠在身、素来瞩目,若是此刻依旧频频抢占太皇太后跟前的风头,难免显得咄咄逼人,实在是不能再挡住了皇后的路。
最后,她也不想自己被高滔滔针对。如今高滔滔正因为太皇太后偏向新政的事满心焦灼,她若是依旧高调出入永寿宫、抢尽风头,只会彻底激化出高滔滔的针对之心,给自己和明月儿招来无端祸事。
因此,她偶尔去永寿宫问安,也是简单问候,来去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