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里有熟悉的草木气息,日光如往常般明亮温煦。
凌砄看着面前懂事上进的众弟子,神色满意:
“尔等当须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为我少清山博得更大荣光!”
姑姑轻轻拍着幼蕖的背,语调更加轻柔:
“小九最乖啦!告诉姑姑和师父,你想要什么奖励?”
幼蕖将头埋在熟悉的温暖中,连头都不想抬,她顿了顿,才瓮声瓮气道:
“我要大吃一顿!南禺谷的肉,归云海的鱼,满锅满碗的上!我还要去嘉余坊,把那里的铺子统统买光!”
众人一齐大笑起来。
三哥云清笑道:
“这要求也忒没出息了点!放心吧,姑姑和师父早将你的奖励准备好了!就连我们几个师兄,也都准备了贺礼呢!”
幼蕖轻轻推开姑姑,直起身,亦笑道:
“且拿来给我瞧瞧!我胃口大着呢!不够好我可是不依的!”
如松一拍掌,掌心飞出一只亮晶晶的光点。大家只笑着瞧,看来都晓得那是什么。
直到那光点变大落下,幼蕖才看出,原来是一只八宝攒盒。
如松又将双掌一拍,“啪”的一声,攒盒层层打开。
立时,便是满目琳琅、璀璨生光。
伴随着二哥朗朗笑声,格外喜庆:
“哪能不好?绝对都是顶顶好的宝贝!大伙儿攒了多久呢!来来来,你来瞧瞧,须知为了你,我们可费了多大的心!”
于是,妙璇珠、天机盘、星河沙、蛟龙髓、青鸾羽……天南地北的珍宝异物在幼蕖面前罗列开来。
宝光交织、异彩流转,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幼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件件都爱不释手,那欢喜贪心的模样只看得众人发笑。
姑姑将一串宝珠挂在她颈口,又现捡了一面宝象镜给她照了照,那珠光容色相映,真真美极,姑姑满眼都是“吾女长成”的欣慰慈爱。幼蕖摸着珠串,长长叹了口气,道:
“唉,你们怎地从前没这么大方?”
洗砚不愧是大师兄,气度端方,语气威而不厉:
“严是爱,松是害。你天资这么好,再纵着你,岂不是更让你飘了?若不是师父殷殷教导、师兄扶持督促,你哪有如今之成就?你如今可知道师长一片苦心了?”
“正是!”
姑姑一脸微嗔地笑望过来:
“玉不琢不成器,大家都盼着你越来越好呢!你可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啊!”
幼蕖抹了一把眼睛,笑容渐渐消失在脸上,她望了一圈众人,叹气道:
“就这么点吗?”
姑姑一愣,也敛了笑容,道:
“还嫌少?可比守玄结丹时的礼物多多了!要不是你最小,大伙儿偏疼你一些,哪有这样的待遇?”
幼蕖摇摇头:
“我不是说这些鬼东西。我是说,心魔,就这么点本事么?”
她对面的众人都不笑了,个个面带不豫地看着她,拧眉冷眼。
幼蕖闭了闭眼,又叹了口气:
“我们少清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我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所以,连心魔都装不出这种好。若是别家弟子,或许就被你们哄住了,可是,我们少清山的情形,你们是装不来的。”
对面的人影,个个都逼真,因为她心里始终记着他们,那些熟悉的笑脸时不时就浮现在她的脑海,能够被心魔所攫取。
心魔能探知她对他们的思念与敬爱,亦能假造少清山其乐融融的景象,却没法真实再建少清山人彼此间严丝合缝的和谐松弛的心态。
师父和姑姑只要小九快乐地活着,才不会说出不结丹就对不起谁一片苦心的混账话。她乖有乖的好,淘有淘的好,只要是她小九,大家都会觉得好。
和利益无关,和名望无关,和结丹与否更无关。
哥哥们才不会拿珍宝来哄她,他们都晓得,那些阿堵物远比不上山野间不值钱的花儿果儿,老八与小九捣蛋得逞,比晋级结丹更值得高兴。
心魔揣摩的是普遍世人心态,哪里能描摹得出充满烟火气息的少清山?
对面还在试图打动她:
“小九,你怎么这样说?太伤人了!姑姑为你提心吊胆的……”
声音确实是姑姑的,可姑姑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姑姑从来不会表功,更不会诉苦。
也好,省得自己不忍心下手。
发出这种话来的面孔,已经模仿不出姑姑的神情了。那就用不着贪恋那点虚假的温暖了。
幼蕖连剑都不拔,一扬手,一连串空心霹雳发出。
她还是有点不忍心,即使知道对面是心魔所幻,却仍然不舍得拔剑相向。
“小九,你好狠心——”
“啊——孽徒!”
“我是你师兄啊……”
伴随着心魔的烟消云散,一连串乱喊也戛然而止。
周围的山水林木都如涟漪般晃荡起来,世界被拆成了碎片,那些熟悉的人、景、物片片如落花飞去,终归于沉寂虚无。
虽然心魔幻境里有来有往地过了好些时候,可在真实中,不过才过去一两息的功夫。
一睁眼,幼蕖神识一清,果然,自己依旧身在上清山,四周是残余的战火,遍地残骸。
简之行与丁昊二人正盯着自己,两张面孔的表情极为古怪,那是由期待欢喜突然扭转为震惊失望,扭转得太快,都拧出绳结了。
谁能想到这丫头那么快就被斩灭了心魔?
简之行冲口而出:
“心魔虽了,可别忘了你结丹还有最后一步啊!该聚力养丹才对!”
这种情形太过诡异,他竟然在操心道门弟子的结丹,试图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善始善终。
丁昊未言语,可看他的神情便知,他亦是盼着幼蕖赶紧将剩下的所有精力都用于养护金丹。
感受到全身犹自流窜不休的炁流,幼蕖也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赶紧将所有力量归至丹田,再赶紧就地打坐至少运行三个大周天,好为那颗匆忙结就的金丹补点养分。
她的结丹先天已经不足,此刻应该能补多少是多少,亡羊补牢总比彻底放弃好。
幼蕖如何不知简之行与丁昊所想何为?她是不会给这两名魔头一点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