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日夜,南京城一年一度的上元狂欢开始了。元宵节期间,朝廷弛禁十日,夜市灯火万点,人声鼎沸,直至三更。灯市与商贸活动结合,通宵达旦。
皇家在午门外门前扎起“鳌山万岁灯”,规模宏大,以千百种万盏灯彩叠为山形,中间用五色玉栅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大字,上有数百伶官奏乐,下有百艺群工演出,达官贵人与百姓无论贵贱都可在此随意观赏,以示万民同乐。
笪桥、评事街、夫子庙一带,诸多商家用楮练、纱帛、鱼油纸、羊皮、丝料诸品所制各式灯彩大放光彩,果蔬灯、鸟兽灯、故事灯等挂的到处都是——以此来吸引众多南京市民前来观灯消费。
除了张灯结彩,从正月初八到十七,南京大街上更有游行队伍表演舞龙灯、跳马灯、打社火、打水浒等节目。杂技表演则包括踩高跷、摇旱船等,吸引男女穿街走巷,拥挤不堪。
朱之蕃作为南京人,多次赏玩过上元盛景,并无新鲜感。但杨天民等人却没见过。
“兰嵎兄,只能说不愧为京师,好一个盛世华景!”袁可立一手提着盏兔子灯,眼睛都看直了。杨天民和武之望也从未经历如此热闹的场面,点头附和。
朱之蕃笑道:“这还只是开头,再往前到内桥,那里堆的鳌山灯更绝。”
一行人说说笑笑,正走到笪桥与内桥之间的街巷。此处人流如织,两旁商铺灯火通明,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忽听得前方一阵阵喝彩声,众人过去一看,只见一盏两人多高的大灯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那灯做得精巧,共有二十多面,其上面上画着马匹疾驰之状,巨烛焰火升腾,画面缓缓移动时,骏马栩栩如生,宛如万马奔腾。
朱之蕃等人也跟着喝了一声彩,正观赏时,忽听旁边有童音道:“父亲,这灯为何无风自动?”
随即有一声清越嗓音回答道:“这叫走马灯,利用烛火加热空气,空气热胀上升带动灯内叶片,叶片带着灯面转动,这就是格物道理的实践例子——你上课时,没学过?”
又听那孩子答道:“老先生们还真的没教这个。”
朱之蕃是在南京大学读过书的人,闻言以为遇到同学,就转头来看。
见一家三口正站在几人旁边,手牵着手正在赏灯。刚才说话的是一名青年书生,青布直裰,头戴方巾,身材挺拔,圆脸微黑,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眯着眼挂着笑,令人一见就心情愉悦。
朱之蕃仔细打量几眼,发现此人非常面熟,寻思着自己真在大学里见过也说不定。就笑着搭话道:“兄台是南京大学学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目光下垂,看向他牵着的少年时,朱之蕃脸上笑容突然僵住,心脏猛地一大跳,脑海中则炸了个雷。
此时,忽然觉得袖口被人用力扯动,转过头就看见袁可立跟他挤眉弄眼。
朱之蕃魂儿飘荡在身体之外,本能目露询问之色,就听袁可立低声叹道:“好一位清绝佳人......太美了!”
朱之蕃浑浑噩噩再转头时,就发现此人旁边还站着一个风姿清丽的女子,身如削玉,眉宇间贵气端凝,毫无闺阁之态,皎若明月,艳丽无俦。他刚看了一眼,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那女子头戴一顶素纱帷帽,清亮的眸子一扫,见袁可立在偷看自己,就将帽檐边的轻罗垂下,灯影里只露出半截下颌。
朱之蕃在眼睛余光中见到,心中猛地一疼,仿佛这大千世界在这一刹那都失去了颜色。
此时,又听到那女子用极好听的吴侬软语道:“灏儿,你父亲真的什么都知道呀。”
朱之蕃极力告诉自己冷静,心念电转,脑袋用力转了过去,对几人挤眉弄眼道:“走......走!我带你们到内桥看更大的鳌山灯。”
杨天民和武之望此时也如朱之蕃一般,脸色苍白,听朱之蕃说话,武之望一把拽住袁可立,就要跟着朱之蕃走开。
那青年见状,就笑道:“且慢,你们不必如此,可是认出了太子?”
此时,人群中身影闪动,一大群人以朱之蕃等人为圆心开始聚集,个个目光炯炯,更有人手伸向怀里,好像要掏出什么东西来。
朱之蕃腿软的站不住,虽然知道压低声音,口条却不听使唤,胡言乱语道:“陛下,您一家子也来赏灯?”
朱翊钧见他慌乱,就用目光一扫,示意周围人等退下。他微笑道:“你们不用惊慌,今日朕来与民同乐耳。”
杨天民此时也冷静下来,结结巴巴低声劝谏道:“陛下,这个......这个......白龙.......这个......鱼服......,不可......”
朱翊钧不听他说什么,对朱之蕃道:“你是南京本地人?既然相逢,也是有缘,你们几个,跟着朕一起逛逛吧。”朱之蕃脑袋还是木木的,只本能答到:“臣,遵旨。”
朱翊钧先是苦笑,随即看一眼低着头的皇后,才转过头对朱之蕃叹口气道:“整日在宫中,也体会不到这大千世界的烟火气......走,你来带路,随意走走逛逛。”
袁可立此时已经明白眼前这一家人的身份,吓得脸色苍白,身如筛糠。朱翊钧抓着太子的手,让他稍安勿躁,慢慢等几个人都恢复正常。
等袁可立恢复了一些,朱翊钧仍拉着朱常灏的手,朱常灏另一只手拉着自家母后,一行人慢慢逛街赏灯。走动间,朱翊钧问了问几人身份,知道他们是培训学校学员,就看了眼太子,心下了然。
朱之蕃几个虽然逐渐放松,但在这一家子跟前,如何敢行差踏错,只低着头,皇帝问一句,答一句,一句话不敢多说。
到了内桥附近,见一大群孩子围绕着卖小鼓和鬼怪面具的摊位喧闹。有些买了小鼓的,在那里乱敲;有的戴了面具的,在那里屈脚振肩而跳,动作夸张,大声欢笑。
朱翊钧笑着看了一会儿,问朱之蕃道:“傩舞?”
朱之蕃略一躬身,答道:“回陛下,此乃傩舞衍化而来,本地孩童跳时,并无锣鼓丝竹伴奏,俗称‘跳鬼’,为驱邪避灾、祈求平安。”
朱之蕃看向太子,见他跃跃欲试,就笑道:“你可以买一个玩。”朱常灏忙挤到摊子边挑了半天,才向那贩子问道:“我要这个鼓和这个面具,总共多少钱?”
那贩子一边与别人结账,一边回答道:“小鼓二十文,鬼脸儿五十文。”朱常灏从怀子里摸出一块银元来,示意买下。
那贩子叫道:“好漂亮小少爷!拿银子买这小东西,幸亏老子今天铜钱儿多。”
在钱笸箩里找了一堆铜钱,都用细绳拴着给他道,“少爷,这银元是小老儿今天收到的第一个,本来应当四百文,我给你当四百二十文,找你三百五十文——”沉甸甸的,递在朱常灏手中。
周围的一堆童子少年,向朱常灏投来羡慕的目光。
朱常灏微微涨红了脸,将铜钱接在手中,犹豫一番道:“那这些钱都换成小鼓和面具,我给姐姐、弟弟们买些玩。”
那贩子喜道:“那感情好!好少爷,你懂事的紧,谁家有这样孩子,一定家兴业旺!”
从摊子里找出没有大瑕疵的五套,一边啰里啰嗦说吉祥话,一边用细绳捆成两提,交给朱常灏。朱翊钧拉着皇后的手看着,见此情景捏了捏了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朱常灏走回来,朱翊钧将他手中两提东西接过,笑道:“你可以戴上面具,跟着他们一起跳。”
朱常灏看向朱之蕃几人,微微摇头道:“不必了,等回去再玩。”
几人又闲逛一会儿,朱常灏终于忍不住问朱之蕃道:“你们为何能认得我?”
朱之蕃大正月里额头见汗,低声回道:“殿下,臣等都是培训班学员,您跟我们一起上过课。”
朱常灏嘴角抽了抽,不再言语。朱翊钧见状笑道:“位尊则责重,居高不可轻,这世间任何事,都有利有弊。你、我受万民敬仰供奉,却不能如那些跳鬼欢笑的孩童,享受独属于自己的童真。”
朱常灏小大人般叹口气,点头道:“儿子知道了。”
朱翊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慰,转头问朱之蕃道:“培训学校教授的内容,你们觉得如何?”
皇后在一旁轻嗔道:“您又来了,逛街也要谈事情。”
朱翊钧笑道:“机会难得么,平日里哪能见到这些新官员?”说罢,突然想起后世的一个笑话,就改头换面讲道:
“有武将携夫人游山,忽见半山腰有庙宇,就驻足看了半天。夫人问,‘夫君乃杀星转世,从来不进庙宇道观,今日看了半日,可是要上山去祈福?’武将答,‘吾观此山势,若在庙里架上大炮,这满山满谷的人,一个儿也别想跑。’”
庄静嘉听了笑出声来,朱常灏哈哈大笑。
朱之蕃等人做梦也想不到能听皇帝讲笑话,而且颇为好笑,互相对视,生怕自家祖坟此时不仅青烟滚滚,恐已是烈焰腾空。
朱翊钧叹道:“朕在灏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当了皇帝,一晃儿十八年,已经不知道如何做个闲人了。”
庄皇后闻言,捏了捏皇帝的手,表示安慰。朱常灏道:“父亲,您为什么总要做事,累了可以歇歇。”
朱翊钧摸了摸他的头,先表扬道:“今日你表现很好,一句父皇和儿臣没说。”
脸上挂着笑,看着眼前的人间盛景,他叹道:“朕只愿我朝君民,代代各尽其分,为后世留一个更好的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