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好一会儿,夏星落开口:“你什么时候去学的绣活?”
“没学。”顾北斗说。
夏星落转头瞪他。
“我找了城南一个老绣娘,把你那件嫁衣上要绣的桃花,让她照着描了样子。”顾北斗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我照着描了一遍。描在纸上。”
夏星落愣了愣。她想起嫁衣内衬上绣的那枝桃花——小小的一枝,藏在衣襟里侧,不翻开来根本看不见。她以为是绣娘随手添的,没想到……
“你什么时候描的?”
“你试嫁衣那天。你脱下来搁在屏风上,我偷偷描的。”
夏星落看着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堂堂妖务司的捉妖师,摄政王手下的得力干将,半夜偷偷描嫁衣花样。她嘴唇抿了又抿,抿不住,弯了起来。她偏过头,把脸埋进袖口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顾北斗伸手,把她藏在袖中的脸捞出来。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角却翘着,又哭又笑,狼狈得很。他用指腹蹭了蹭她眼角,没说话。
夏星落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我娘说,嫁衣上的桃花要绣九瓣,寓意长长久久。你描的是几瓣?”
顾北斗顿了顿。
“八瓣。”
夏星落瞪他。
“我数错了。”顾北斗面不改色。
夏星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拿拳头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嗔。顾北斗由着她捶,等她捶完了,伸手把她腰间的白玉铃铛解下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铃铛磕在木面上,叮地响了一声,清脆脆的,像句吉祥话。
窗外的喧闹彻底远了,院子里有桂花香混着水仙的清冽漫进来。夏星落偏头看着那枚铃铛,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那枚桃木簪子。簪头的花苞被磨得圆润发亮,她攥在手里,递到顾北斗面前。
“还你。”她说。
顾北斗低头看那枚簪子。那是他去年送她的,在京城西市老匠人手里花十五两银子买的,她嫌丑,说俗气。可现在那簪子被她贴身带了快一年,花苞磨得光滑,木纹里沁着淡淡的桃香。
“都旧了。”他说。
“你嫌弃?”
“不嫌弃。”顾北斗接过来,重新插进她发间,动作很轻。簪子穿过发髻,簪头的桃花稳稳地落在她鬓边。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腹蹭过她耳廓,烫的。
夏星落没躲。她偏过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底碎碎的,像三月枝头上刚化开的冰凌。她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羞意。
“顾北斗。”
“嗯。”
“以后出任务,你还带着我吗?”
顾北斗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映着满室的红,暖融融的,像春日溪水漫过鹅卵石。他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尖上停了一瞬。
“带着。”他说,“半步之后。”
夏星落弯了眼睛,腮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上他的手臂,暖意透过薄薄的吉服渗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头。
“半步之后。”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软软的。
窗外的银杏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红烛烧了半截,烛泪堆在铜盘里,红盈盈的。院子里不知谁家的小孩还在闹,远远地传来一阵笑,又散了。
顾北斗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姑娘。她的呼吸渐渐轻了,均匀地落在他肩窝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他偏了偏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桃木簪子硌着他下颌,微微生疼。他闭上眼,右手慢慢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十指扣进去。
凉凉的,软软的。
他没告诉她——那枝桃花,他其实描了九瓣。最后一瓣藏在花枝最底下,被叶子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她翻开来的时候,会看见的。
红烛又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满室红影摇曳。顾北斗睁开眼,看着怀中人微微翕动的睫毛,嘴角弯了弯。
顾凉月办完顾北斗的婚事之后就离开了京城,她还得继续寻找失落的法器。
花酿可以往东去看看,那里的仙门他们还一直没有去拜会过。
新上位的仙尊不敢说话,顾怀酒不许凉月去,怕凉月被欺负了。
但是凉月是什么性格啊,她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着。
不过,凉月还是派人去打听了一下这位仙尊的事迹。手下拿回来的报告可谓是精彩纷呈,跟看话本子似的。不,比话本子有意思多了。
大凌仙门上下都知道,谢烬珩不能惹。
新任至尊掌权者接位那日,刑台血还没干透。十二位长老跪在阶下,他踩着一地碎灵石走过去,墨袍角都没沾上灰。清冷矜贵,眉眼像画里裁下来的,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冷到骨子里那种,看谁都是死人。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位活阎王二十岁那年还在狱里等死。
那会儿他还不是至尊,只是前任宗主收的关门弟子,天资高得扎眼,扎了太多人的眼。苏绾笙是他师姐,本体是只纯黑玄灵猫妖,转世投人胎之后棕褐软发、灰琉璃瞳,长得跟山精水怪化形似的干净,身形纤白单薄,站风口里能被吹跑。但师门上下没人敢小瞧她——谢烬珩刚入门那两年,被人陷害偷学禁术,是她半夜摸进藏经阁翻出真迹对比笔迹,还了他清白。后来有人买通魔修半路截杀,她替谢烬珩挡了一刀,左肩留了道月牙疤,转头把魔修脑袋按进泥地里,笑得温温柔柔:“回去告诉你主子,再伸爪子,我剁整条胳膊。”
七年。她替谢烬珩挡了七年的明枪暗箭,从外门弟子一路护到少宗主,护得谢烬珩一身清白、权位稳固。谢烬珩私下管她叫“绾绾”,叫得黏糊,旁人面前冷冰冰的少宗主,到她跟前就原形毕露——受伤了要她上药,受气了要她哄,半夜做噩梦踹开门钻她被窝,缩成一团嘟囔“师姐我梦见你死了”。苏绾笙一边骂他丢人一边把被子分他一半,猫耳朵差点没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