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侣侗还没死,但也注定活不成了。
他就困坐在地上,也正坐在那一整片近乎将地面全部渗透为血管般鲜红之地。
一种种流窜的灵异气息,夹杂着凶厉的怨念,已冲进了他的大脑。
他身上的衣物撕成了一条又一条的破布,露出的皮肤上带着无数道抓痕与血道。
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珠,睁开也只能是一条缝,模糊的视野中,他仅能看到几粒细砂还在身旁环绕,却也在快速蒸发。
最后的一件罪物,撑不了三秒了。
苏城河去了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程侣侗已自知生还无望,可就是秉着一口气,想要撑到最后一刻。
即便,那怨念入侵之下,他已将自己的身躯抓挠得千疮百孔。
最终的死亡,一定是极为凄惨,他会自己将自己撕扯成一摊碎片,什么都不剩下。
还是那个死法……只是换了呈现方式。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双影子,静静地伫立在面前两步而已,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小慧……”
“蕊蕊……”
干裂的嘴唇吐不出完整的两个称呼,却在弥留之际,他模糊听到了一双叠加在一起的呼唤。
“侣侗……”
“爸爸……”
“诶……我……在……”
程侣侗很不服,他觉得自己不该死,在最后一刻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想到了再见不到的妻女,也想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如果,他能更早地进入天海,凭自己的聪明才智,是否就有机会积攒更多的底牌,是否现在这一刻就不会无助等死。
“滴答!”
突然就在他的眼睛,即将闭上的那一刻,一滴像雨一样冰冷,却又像沥青似粘稠的东西,骤然落进了他的眼睛中。
只一瞬间,原本被注定抽走的生命力,却好似刮起了一阵风暴,将其卷走,又逼迫其恢复了一点神智。
明明是右眼的全黑视角下,他却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身影,迈着略有坎坷的脚步,进了他仅剩一粒细砂的圈里。
那个人披着一件黑色长衣,其上的黑色物质如同流水般在滑动,好似将沥青穿在了身上。
人还没靠近,那股极度危险,却又极度混乱的气息,就疯狂冲击着他脆弱的身体,近乎将其冻到死尸一般僵硬。
程侣侗不知自己是生还是死,只知道自己最后一眼,看到了它朝自己伸出了手。
那只手上亦流动着黑色的沥青,却又像不止有沥青,流动之际看得到那皮肤苍老到如同一块枯树皮。
“生路……不在这里……”
程侣侗在失去意识之前,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而在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他心头刮起了罕见的风暴与迷离,其震撼的程度,比死亡到来时还要剧烈。
“你!你怎么没死?!”
……
当门开的一刹那,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半刻停歇,径直冲了进去。
季礼一马当先,路过程侣侗所留下的那摊血时,脚步半分不减,拄着拐杖近乎奔跑方式,冲向了下一扇门。
而当见到下一扇门的同时,他的眼眸一缩,趁着那门上人脸尚未舒展之际。
一个身影从后方窜了出来,李一拿着黑色长刀,直接就将其钉在了墙上,而后左手一捏脸角,顿时扯下了自己的脸皮。
同时,薛听涛动作也是奇快,像是早早就计算好的一样。
他将画地为牢的那张地图,最后一次发动,直接甩到了门上。
当李一转过头之时,他的下颚还在滴答着新鲜血液,可撕下的脸皮却已完好无缺地重新生长出来。
几乎他撤身的同时,季礼已用拐杖点开了大门,身影一晃,消失在了门口。
薛听涛头顶冒着大片虚汗,整张脸苍白如纸,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瘫坐于地。
连续三次施展画地为牢,已将其精力、体力彻底抽干,此后再发生事情,只怕连罪物的代价都负担不起了。
李一因欧阳在身,无需承担罪物的代价,一张脸皮奉上,对其反倒像是不痛不痒。
其余人,也在这一刻眼神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计划,似乎以一种极为丝滑顺畅的方式成功了。
不管下一扇门该轮到谁,只要在门脸尚未舒展之际,用罪物将其钉死。
再有与季礼相貌完全一致的李一,送出自己的脸贴在门上,以薛听涛的画地为牢,将人脸与大门完全绑死。
这在某种规则上来说,就钻了一个大空子,因为现在季礼或是李一的脸,也在门上。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个想法——只要季礼进了门,就基本等于任务要到了终结之时。
因为茹茹要找的东西,从所有迹象来看,最大可能就是季礼手中的异色瞳。
且不管季礼经历如何,只要把异色瞳送出,茹茹就能找到茹茹妈,那就等于他们找到了茹茹妈,任务自然就已结束。
“错了!错了!!”
就在众人松一口气之时,安分了一段时间的苏城河,突然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刺耳的惨叫声。
他守在李一的身边,无比痛苦地抱着头,好像与脑中的某些东西陷入了剧烈的对抗。
仅剩的一只左手拼命抓挠着头皮,指甲完全刺进了皮肉之中,带出了森森血痕。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猛地抬起来,其上挂着恐惧的扭曲,还有彻骨的疯癫,两眼却释放出了一丝难得的清醒。
“暗室是假的!茹茹一直在我们……”
一句完整的话并未说完,那渗入脑髓中的疯癫却又占据了上风,他开始狂笑不止,又紧接着落下了惨白的眼泪。
但这句没有说完的话,却足以刮起强力的风暴,摧毁现有的计划。
暗室是假的,茹茹在我们……在哪?在我们身边?!
洛仙暗叫一声不妙,她迅速与其余人拉开了距离,如果按照苏城河的话来说。
茹茹不在门后,或是他可以自由出入门内门外,岂不是说如果他想的话,异色瞳早就可以取到?
换言之,他要取的东西根本不是异色瞳,而是一个只能人进了门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是门里才有的?
“呵呵呵……已经晚了……”
苏城河的疯症在长笑与长哭后骤然停下,继而用了一种阴森的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与此同时,那扇门上的黑色长刀,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脱落。
一张人脸,准确说是这扇门上最初的身份,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那是一张看起来略带稚嫩,又略带怪异的脸,因为他此刻就挂着与苏城河一般无二的诡异笑容,那双漆黑的眼珠,正无差别地打量着所有人。
这扇门上的脸,是茹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