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还在哭泣,小声的,微弱的,死死抓着魏建德背后的衣服,未长齐的牙齿撕咬着棉服之下的肩膀。
不够疼,像是一种酸酸麻麻的错觉,连带着右边肩膀至衣领处的潮湿。
距离的靠近,让月光不再只集中在那个女孩,还有魏建德的全身。
他在月光下,看到了1818号房里的布置,一瞬间竟出现了极致的恍惚。
推翻的八仙桌,压倒了衣柜,那里散落着几件陈旧到发着霉味的衣服,以及几包没有吃干净的药盒。
脚踩着的铁链,一直延伸到暖气管的边缘,暖气片的后面,是已经被挤到变形的两个烟盒。
这间房子里,不再是阴暗的绿色墙皮,在他泪眼的迷离之中,竟逐渐在转变为了一片纯白。
魏建德的心像是被拉回到了几十年前,他在工厂中刚刚崭露头角之时,那个和善的中年领导,带着他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租到的一间简谱却整洁的出租房。
那间屋子一直住了很久,后续辞职也在那里逗留了很久,一直到他与妻子在这里结婚,再到小冉四岁的那个时候。
魏建德的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就连灵魂都分裂为了前后的两个二十年。
他一方面,明知道这一切的布置、孩子,全都是鬼物弄出的假戏。
另一方面,却又被失而复得,往昔重现的场景,一点点被感染与沉浸。
抱紧怀里的女孩,他的右臂开始发麻,一种无法控制的,担心再度失去的恐慌感,压过了所有。
这里是记忆中的场景,可他却不敢再逗留。
那个女孩至今没有说过半个字,可他却依旧像是对待自己女儿一样,将其放在原地,轻声安抚。
转头就用霰弹枪罪物,撬开了锁在她脖子上的锁链,一把将其揽在怀中,掉头就走。
此时此刻,魏建德的心头开始丢失了一部分的理智,新生出了旁人无法理解的期待。
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真人,最起码他感受到的就是如此。
如果,能够将她带出这栋阴森的黑白大楼,那么她是不是就会成真?
假戏,要真做了。
魏建德眼里的世界,出现了诡异的错乱,那颗被剖成两半的心,让他看到了两种不同的世界杂糅在一起。
黑暗与阴森的基调,仍然属于黑白大楼的底色。
然而,在这种恐怖氛围中,走过、路过、抱着的所有事物,却全都是那一段最难割舍的记忆画面。
女孩感受到了急躁与不安,她不似此前那么压抑,再一次传出了哭喊的声音。
抓、挠、啃、咬,全都作用于魏建德的肩膀,即便隔着棉服,此刻的皮肉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撕裂痛。
他的喉咙中传出安抚的声音,一手拖着女孩的两腿,一手轻轻揉过女孩的发丝,还是记忆般的柔顺,让他另一半的心一再被触动。
在眼前,冲出1818号房的那道玄关时,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先他一步离去,却没有听到有任何的脚步声。
那个身影略微带着踉跄,可背部却挺得笔直,在离去时反手关上了门后,只有一条细长的影子,逐渐消失。
黑色的装束完全融入到了十八层的阴暗之中,明明带着危险,可却并没有与他纠缠。
下一秒,这条出去的路,就变成了记忆中那个出租房的大门口。
场景变得异常开阔,那是一间平房的大铁门,原本需要转动的门把手,换成了用钥匙开启的铜锁。
魏建德安抚着怀里仍在躁动的女孩,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往裤袋抹了一把,那里真的有一串钥匙,在触碰后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原本有些沉浸的灵魂,在摸到那串钥匙的时候,出现了分裂的混乱。
“不对……不是这……”
另一半明知现实真相的灵魂,开始有了占据上风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还揣着二十年前的某一把钥匙。
然而,当他扭过头,看到那个挂满泪痕,哭红双眼的女孩时,当初选择带来的“代价”,就又一次强势地拦下了理智。
“我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现在的事情,就是我做出的选择。”
这条路,越来越难走,向下的路不是台阶,而是落满了风干树枝,枯叶的山坡。
这不再是二十年前的记忆,而是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更早的记忆。
魏建德抱着的是二十年前刚丢失那时的女儿,走的路却是四十年前东北老家的那座山路,就连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
温度,不再是温热湿润的南方,而是干冽寒冷的北方。
他冻得全身都开始打起了哆嗦,怀里的女孩更冷得如同一块三九寒天下的铁块,那只右手牢牢地贴在她的背后,像是冻在了一起。
“咔嚓!”
东北冬天的树林,是一片藏满了“兽夹”的陷阱,白雪铺在山间,乍一看什么都没有,露出的一角一角干树枝,如同探出的蛇头。
冻硬,冻干的树枝尖刺,若是单薄的鞋底,总是会被扎穿。
魏建德的右脚本就没有了鞋子,折断的骨头每走一步都是撕心的剧痛,此时又踩在这满是尖刺的地面上,已是血肉模糊。
好在空气过于寒冷,让肢体早被冻僵,痛感已不再多么明显。
右脚失去了大半的感知能力,右边的肩膀以下被女孩咬穿,他感受不到鲜血在流淌,只有麻木与冰冻,在肆意地侵蚀着身躯。
魏建德的视线,摇摇晃晃地向下移,脚步在痛感与冻感之间变得越来越快。
“这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
他要把小冉带出黑白大楼,十八层已经离开,现在一路向下不知去往了多少层楼,总之这是一片远离雪林的道路。
没有楼层的概念,只是不断逼近的东北平原,很像小时候离家的那一条路。
“砰!”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漆黑中,干硬的手掌从脚下的雪地中猛地钻了出来。
它像是一块铁一样,死死地抓住了魏建德的右脚脚踝,将已经忘却的剧痛,重新激起。
魏建德看到了这只手,是那么的熟悉,冻硬了的掌心里布满了经年累月的老茧,刮在皮肉上火辣辣的疼。
儿时,父亲每每上山前,都会用这样的一只手擦过他的脸,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但此时此刻,再看到这只手,再被这只手抓着,魏建德却有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他甚至自己都不知在恐惧着什么。
错乱的记忆,导致了错乱的时间线,影响了空间的错乱。
魏建德做出了一个失去理智的行为,他用霰弹枪的枪托,狠狠砸向了那只黑色的手掌,亲耳听到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在寒冷中折断。
束缚,是建立在那只求救手掌被砸碎的前提下。
他即将来到那片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被白茫茫的雪覆盖着,背后是抛之脑后的林海和尸体。
但最起码,此时此刻他怀里抱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女儿。
眼前是黑白大楼第一层的入口,那两扇推拉的玻璃大门,横在了被茫茫大雪覆盖的东北平原,隔着一扇门,外面刮着大风大雪。
背后是抛之脑后的林海,被遗忘在记忆中的父亲尸骸。
魏建德还在庆幸,他快要把假的女儿带出黑白大楼,或许会眼看着她成为真的,只要那么一刹那就足够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怀里一只不安的女孩,却在这一刻突然默不作声,连哭喊都乍然而至。
魏建德低头一看,那女孩的脸从惨白,转为了青紫,原本抱着的那块“铁”,在眨眼间竟从冰冷变成了僵硬,仿佛她本就是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