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武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张双庆一直等在办公室,时不时地竖起耳朵听走廊的动静。
知道他出来了,便快步跟了过来,轻声问候道:“秘书长。”
“不是说让你先回家吗?”
李学武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还等在这里。”
“我又不累,想等您一起下班。”
张双庆不知道领导的心情好坏,但从面相上看不咋地,所以没敢说笑。
李学武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回办公室的打算,直接来到了电梯门前。
张双庆快步上前按了向下按钮,轻声汇报道:“我已经联系了齐言,他在下面等。”
“嗯,你们俩都辛苦了。”
李学武吁了一口气,见电梯门打开,便往里走边说道:“明天好好休息吧。”
“我也没啥事,您要是有需要,随时听您吩咐。”张双庆侧身站在了按钮的前面,伸手按了一层,这方面他比马宝森做的好。
“还是要劳逸结合,总不能因为跟着我东奔西跑的,没了休息的时间。”
李学武看了看他,问道:“处对象没有,好像没听你母亲提起过。”
“处过一个,不过吹了。”
张双庆在他面前是不敢乱说话的,工作的时候要称呼职务,私下里是要叫叔叔的。
他妈不止一次叮嘱过他,别把这层关系看得太厚,但也别看得太薄了。
能在李学武手底下工作和学习,用王小琴的话来说就是儿子的福气。
张双庆也时常听父母提及李学武这个人,他爸爸只用了四个字总结:十分了得。
他长这么大,就敬服父母,因为爹妈能在这个时代稳步前进,平平安安,不说能耐有多大,这份眼界和思想得有多厉害。
他从小在大院里长大,早前牛皮哄哄的也不是没见过,都是工安系统的,现在呢?
那些他曾经羡慕的,不是落魄了就是打听不到了,反倒是他,毕业以后顺顺利利。
能被父母推崇备至的人物,他从来红钢集团上班那天起,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也不是没幻想过给他当秘书,后来想想这种可能太小,谁都知道母亲和他是战友。
万万没想到,他只见过自己几次,便在回京以后点了自己做秘书。
任何一个在机关工作过的人都清楚,给领导当秘书的含金量。
有歪心思的,想着狐假虎威,以后有根有底有依靠,他则是想着学习的机会难得。
从一月末到现在,他的秘书生涯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两个月,但他觉得受益颇丰。
李学武为人处世的态度和方式,对工作和生活的原则,以及工作中的手段,他恨不得用摄像机记录下来,每天回去复习一遍。
这一段时间他经常很晚才到家,要是搁以前,父亲不管,母亲也是要耳提面命,提醒他不要出去跟那些朋友鬼混的。
现在母亲就没有说这些,反而逮着时间就问他工作上的事,帮他分析和总结。
他也是听别人说,母亲多次夸奖他成熟了,进步了,也长大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十几岁时调皮捣蛋,父母越是说他,他越是不听,这会儿母亲夸奖他,他反倒劲劲儿的呢,越努力越有劲。
怪不得他中学老师经常说,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原来是这个道理。
“过年了十九岁,对吧。”李学武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点头便道:“周末不用跟着我,做你该做的事,早点处个对象挺好。”
“啊?”张双庆一愣,没想到领导还劝他处对象,母亲可是提醒他晚两年也没关系的,说现在工作要紧。
“人和人相处是需要时间磨合的。”
李学武双手插兜,站在轿厢里说道:“处个半年一年的,互相了解的透彻一点,这样结婚以后日子也能过得和美长久。”
他见张双庆愣愣的表情,电梯到了一层,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这是经验,你可以自己体会,我年轻的时候就光顾着淘气了,后来去了部队也没交往过女朋友。”
张双庆听领导说家常,心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能感受到领导的关心和照顾。
“我也是你这么大的时候转业来厂里工作,幸亏有组织关心,相亲就结婚了。”
李学武出了楼门,在上车前同他讲道:“我现在工作忙,不见得有机会关心你的感情生活,所以你要自己多努力了。”
“谢谢领导关心,我多努力。”
张双庆也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不过说的这些话应该也是真的。
同每天一样,送领导到家门口,将包交给对方,等对方进了院门,这才回到车上。
司机齐言人如其名,工作的时候沉默寡言,不过两人配合默契,相处得倒是很好。
每次下班,齐言都会将他送到家,换做是其他司机,相处不好的话,就送到集团,再让他自己蹬自行车回去,他能怎么着?
找领导告状?岂不是说他不会团结。
司机这个岗位很特殊,要不是领导信任,一般人可干不长久。
有的时候领导出去,秘书没资格跟着,司机可是一直跟着的。
所以给李学武当秘书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要跟司机打好关系。
也幸好齐言人不错,下车的时候他将从金陵买回来的礼物留了一份在车里,等关好后备厢,准备进院的时候才告诉齐言。
齐言也是客气着,两人又聊了两句,这才分开。
一进家门,便见母亲和父亲在听收音机,餐桌上并没有给他留的晚饭。
不仅这两个月都是这样,父母都是干部,单位都有食堂,上学的时候他是哪边方便就去哪边吃。
现在他上班了,也有单位了,下班晚了都是在单位自己解决。
就算回家,父母忙于工作,也会在单位吃,他只能自己做饭。
所以他们家的厨房只早晨忙一阵,有的时候母亲值班,早晨都不开火。
“这是才下飞机?”父亲放下手里的报纸走过来关心道:“太晚了,几点起飞的?”
“没有,下午五点多就到了。”
张双庆放下手里的东西,解释道:“领导要去总部谈工作,我一直等到现在。”
“这是买的啥?”张双庆的父亲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包,问道:“怎么还大包小包的?”
“嘿嘿,难得去一次金陵。”
张双庆蹲下身子便开始献宝,“虽然商场里的东西都大差不差,但还是有些特产的,带回来尝尝新鲜。”
他举起一份几层油纸包裹的盐水鸭递给父亲,“这个,我特意抽时间去买的。”
“什么,鸭子?”张父笑了笑,道:“这金陵的鸭子和咱们京城的鸭子有什么不同?”
“做法不同,京城也有盐水鸭。”
王小琴走过来打量了一眼,问道:“你们领导回总部谈话,你一直等着了?”
“那不然咋整?”张双庆掏出一件淡紫色的羊毛衫示意给母亲,笑着说道:“我是秘书,领导不下班,我哪有下班的道理。”
这么说着,他将羊毛衫递给母亲,道:“您试试,他们说这是今年卖得最好的。”
“我儿子买啥我都喜欢。”
王小琴欣慰得不仅仅是儿子惦记着她,还有刚刚说出来的话。
当父母的,还有什么比得上看着儿子成熟长大更能让人欣慰的。
看着儿子急切的眼神,她一边穿上,一边来到穿衣镜前转了转身。
“嗯,好看,儿子有眼光。”
张父很有眼力见地赞道:“你咋就能买这么正好,我都买差过两回。”
“那是你粗心大意,根本不关心我。”
王小琴瞥了爱人一眼,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转了转身子,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得是我儿子,就是不知道还能得几年孝敬,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妈——”张双庆无奈地说道:“我保证,行吧,就算娶了媳妇也忘不了娘。”
这是娘俩在家经常开的玩笑,张父拿着盐水鸭去了厨房,只是听着热闹。
“哦,对了,妈。”张双庆又给父亲拿了两条在金陵买的香烟,这才同母亲说道:“从总部出来的时候,我们领导关心我来着。”
“关心你啥了?”王小琴正想着明天要不要穿这件羊毛衫去上班,好显摆显摆,听见儿子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道:“问你生活了?”
“问我感情了。”张双庆耸了耸肩膀,将领导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问道:“妈,你说我们领导这是啥意思?是他年轻那会儿没机会处对象现在结婚了遗憾,还是提醒我早点结婚,省得耽误了工作。”
“呵——”王小琴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你们领导是这么跟你说的?”
“啊,他还说工作忙,不一定有机会关心我的感情生活,让我自己努努力。”
张双庆见母亲的表情,楞目楞眼地问道:“妈,你笑啥?”
“没什么,你们领导说的对。”
王小琴还是忍不住想笑,一边忍着,一边说道:“我和你爸可没拦着你不让你处对象,但一定要认真,想好了是奔着结婚去的才行。”
在儿子感情方面,她还是比较在意的,“不要像以前那样胡闹。”
她拉着儿子的手来到沙发这边坐下,表情很是认真地叮嘱道:“妈不是老封建,老顽固,但却是过来人,要提醒你两句。”
“嗯,妈,你说。”张双庆点了点头,也是认真地听着。
“你上学那会处对象,我没管着你,但也不赞成你,因为你没能力承担责任。”
她看着儿子讲道:“但现在你是大人了,上班了,有能力承担责任了。”
“一定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因为要跟你过一辈子的是妻子,不是爹妈。”
“妈,我知道。”张双庆点点头,说道:“我能理解您的意思。”
他把自己这几天想到的说给了母亲,“我工作比较特殊,在单位大家都是奉承着我,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
“而且很多人也都知道我的背景关系,接近我都是带着目的的。”
“这很正常。”王小琴却是对儿子讲道:“人不可能完全撇开自身的背景生存,但你的选择决定了你的未来。”
“他们接近你,是因为你的身上有他们需要的,就像你接近你们领导一样。”
她教育儿子道:“不要轻视任何人,要利用这种优势,平常心,正常的交往。”
“如果有品行端庄,样貌大方的姑娘主动接近你,那就更好了。”
王小琴笑着说道:“这不也说明你的身上有她喜欢的闪光点嘛。”
“妈,我是说——万一呢?”
张双庆看着母亲问道:“万一我失去了现在的身份,工作上也不顺利了,那她对我的喜欢,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这是爱情吗?”
“小庆,你怎么还这么幼稚。”
王小琴看着儿子说道:“人跟人在一起,哪有完全是奔着感情去的?”
“最现实一点说,我跟你爸认识,如果他是个木讷没文化的懒汉,我会嫁给他吗?”
“那不一样。”张双庆捏着手指说道:“就算结婚了,她也会反复。”
“所以我让你擦亮双眼。”
王小琴安慰儿子道:“长相可以放在后面,但品行一定要放在前面,长相再好,跟你相处的再好,品行不端,妈也不同意。”
“再一个,你要知道,结婚也是一种相互依靠,你不能给人家依靠,人家凭什么无条件地迁就你,照顾你,将心比心啊?”
她伸手按了按儿子的肩膀,问道:“如果你们结婚了,你的爱人突然失去了工作,甚至是失去了健康,你要怎么想?”
不等儿子回答,她又认真地讲道:“你上班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人心难测,这句话你始终没有理解。”
“我今天再教给你,多跟你们领导学习,想一想他说话的技巧和内涵。”
“儿子,你妈说的对。”
张父从厨房过来,看着儿子讲道:“要论心术,你们领导才是专业的。”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利用心术搞歪门邪道,年纪轻轻便成为了系统里的专家,甚至写了很多专业的书籍,成为大学教授。”
他坐在了沙发上,点了点儿子道:“这一点最为难得,有德无才是废物,有才无德是混蛋,德才兼备,百里挑一,你能学到他十分之一的本事就够你一辈子用的了。”
三口人在家聊到了很晚,张双庆回到自己房间还在想父母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