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月这一问,李昭还真答不上来。
他望着宋清月张了张嘴,两秒后缓缓吐出一句:“我家娘子当真是菩萨心肠。”
宋清月白他一眼,摇摇脑袋:“我可不是什么菩萨心肠。”
是阶级局限性。
一个生下来就是做老板的人,怎么能指望他替打工人着想。
于是她还真把遣散费的想法说出来了:“这些人若是被主家赶走,想必也不会有人家要他们了。不若定个规矩,在仆从没有过错的情况下,主家解雇仆从需要给一笔遣散费,他们拿着这些钱,置办田产种地也好,或是做些营生也罢,总归有了生计。这个遣散费嘛,不若就按照做工年限来定。”
但这事儿在李昭脑子里打了一个转,直觉这不也是个限制世家大族的好法子嘛?
他当即表示赞同:“这主意好!拟个法子,改日我叫小七呈上去。”
宋清月吃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展颜一笑:“夫君想得周全。”
为什么是让孟七呈上去,自然是为了保护宋清月,同时还给了孟家一个立功的机会。
只是李昭每每一瞬之间就能分析出一件事的利弊,本能似地做出周全的安排,总能叫宋清月心中生出些惧意来。
伴君如伴虎啊,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叹。
忽地手腕一紧,她抬起眸子,就瞧见李昭那张微微愠怒的脸。
“你干嘛呀,弄疼我了。”宋清月撒了个娇,随即立刻转头给李昭夹了一筷子她最爱的肥嘟嘟的鱼肚边,笑嘻嘻地道:“夫君吃这个。这个好吃。”
李昭冷笑一声,斜眸觑着她。
“呵呵。”转移话题转移得确实有那么一丝丝生硬哈。
宋清月咬了咬筷子尖,眼珠子转来转去,一边想着怎么安抚身边这狗男人,一边骂他小心眼、强人所难、脑子有病!
“宋清月!你又在心里骂为夫什么?”
李昭放下筷子,一把将她拉坐进自己腿上,使了些力气,将她紧紧箍在怀里,恨恨地咬她耳朵。
“这么些年了!宋清月!”
他是何其敏锐,何其聪慧的人,两个人又相处了这么久,宋清月又是个面上藏不住情绪的人,她睫毛颤两下,李昭就能直到她小脑袋里在想什么!
“李昭,你弄疼我了!”宋清月挣扎着叫起来,“孩子!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你轻些!”
李昭不理睬她的挣扎和叫喊,双臂紧紧箍着她,张口也往她下颌上咬去。
只是到底还是不忍,这细皮嫩肉的心肝宝贝,他哪里真舍得咬出血印子来,舔了一口那又白又细的脖颈子,双唇贴上去狠狠吸出个大红印子来。
屋里的侍女小黄门纷纷低头退了出去,也不知太子殿下跟太子妃打的什么机锋,怎么吃饭吃得好好的,没说几句话呢,突然相互瞪着眼睛吵起来。
吵架就吵吧,怎么还又抱又亲的,眼瞧着,太子殿下又把太子妃抱进里间“治罪”去了。
简直莫名其妙啊!
新近被提拔上来的侍女跟小黄门,面面相觑,只万福大总管淡定地吩咐他们撤了饭菜,拿去蒸笼里温着,又着人准备热水跟换洗的衣裳。
半个时辰之后,被“治罪”的太子妃满脸不委屈地坐在浴池里,由着太子殿下狗腿地为其捏肩揉腰,嘴里还哼哼唧唧地,一会嫌重了一会嫌轻了。
狗男人满足之后,什么都好说。
将她搂在怀里又亲又哄的:“都是为夫的错,咱不气了,仔细动了胎气。”
宋清月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狗男人最近肯定是欲求不满了!
狗男人!
狗男人!!
两更天,月上树梢,宋清月累得早早开始打呵欠,三月的夜里还凉得很,她紧紧依偎在李昭怀里,睡得香甜。
月光从透进玻璃窗,照在她柔和的眉眼上,肤若凝脂,秀丽至极。
李昭搂着她香软的身子,大掌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盯着她的面庞,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难道生在帝王之家,当真就寻不得那寻常百姓家里的脉脉温情了?
不,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他就是既要有要。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何况是所爱之人!
他想要要她的心,想要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想要她如他一样,全心全意地爱他。
纵然知道她心里有他,可是不够!
相处得越久,越是不满足,哪怕她透露出一丝防备来,都叫他心里跟空了一块似的。
……
且不论那小心眼的狗男人如何作妖,宋清月很快拟了一份《雇工律》出来。
法条中规定:雇工每十日得休沐一日;每日劳作不得逾六个时辰,超时劳作需给付三倍酬劳。除此之外,她还明文定下法定休沐之日,严明雇佣期间雇主不得苛待、伤及雇工人身;雇工若染病痛,雇主亦需酌情供给医药抚恤。
倘若主仆之间生出纠纷,严禁私刑处置,须呈报官府,由衙门秉公裁断。
关于工伤抚恤,她粗略划分伤残等级,按伤情轻重定下赔付薪资的倍数标准。
条文末尾,方是解雇抚恤的规制。
依旧沿用她先前定下的规矩——劳作满年,皆有遣散补给,老规矩,N 1!
现下府中丫鬟仆妇多为家生奴仆,自幼服役,若真要依规遣散赔付,这笔数目绝非小数。
不几日,宋清月草拟完备的《雇工律草案》便送至李昭案头。
除却这份雇工规制草案,另有《雇工税则草案》与配套施行章程一并呈上。
章程内写明,拟于户部户部司增设“理佣主事”一职,再令各州府县衙逐层配齐对应官吏,专管雇工名册统计与税赋征缴诸事。
往后天下仆役雇工,皆须依新律补立雇佣文契,明确权责。
除此以外,亦奏请三法司添设专职官吏,专门裁断各类主雇之间的纷争纠葛。
哈!
向寻常雇工征收税赋?
这哪里是征小民之税,分明是借机钳制各地地主豪强,变相从士绅阶层手中敛取财利。
此法不止约束家内仆从,更可延申至天下各类手工业作坊。
本朝手工业雇工向来无个税之说,匠户世袭,除了定额缴纳匠班银,还有定期服役。依身份征税,而非按工钱抽成,譬如纺织行业,织机每机收银三钱,每匹布再抽银二至五分,
很多时候官府随性加派服役,各级官吏借机钻营,滥征苛税乃是常事。
可宋清月这一策,先令雇工于官府补立文契,再开立银行户头、登记薪俸。
官府以律法保障雇工权益,亦可明溯收入、核算税银。
既杜绝地方官府随意加派苛捐,又能遏制商户隐瞒账目、偷税漏税,一举数得。
李昭一目扫尽条文,心头巨震,久久无言。
天下黎民如同浩瀚江海,自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世间可托举江山的从不止皇权基业,那些盘踞一方的地主乡绅,亦是稳稳立于万民之上的另一股势力。
寻常百姓若想得律法庇护,安稳度日,便需主动依附朝廷,依规缴纳赋税。
宋清月这一步棋走得极妙,彻底打破了往日帝王与世家士绅暗中划分利益的旧局。
此一招,借律法笼络底层民心,乃是民心所向,让百姓与地主豪强彼此制衡、相互牵制,如此一来朝堂居中调和,稳稳拿捏两方势力,
于朝堂而论,增设官职便是多一分权柄俸禄,朝廷亦凭空多出一道财税进项。
此举纵然定会引得地主士绅群起抵触,却也自有逐利之人甘愿顺势推动这场变革。
步步远见,精妙绝伦。
李昭心中慨叹,一时竟寻不出言语赞叹。
这般经天纬地的旷世奇才,偏偏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
倘若她是男儿身……这天下她都坐得。
李昭打了个激灵,这荒谬的想法刚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按了下去!
不知怎的,一份远久的,关于那离经叛道的小女子如何在山中与七个美男逍遥快活的记忆突然冒了出来!
倘若,倘若他李昭不幸是个短命鬼,叫那小女子成了第二个武皇……要死要死!
在脑海中将那些个勾引她的狐媚男人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不不不,他一定保重身体,长命百岁!叫她连太后都没的当!
“如何?”
宋清月见李昭久久沉默,目光凝在卷宗之上,神情几番起落变幻,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忐忑。
她轻轻抬手,推了推李昭的手臂,小声问道:“莫非此事阻力太大,新法难以推行落地?”
她的心思纯粹得很,单凭一纸律法想要护得寻常雇工安稳,太过艰难。条文纵使拟定周全,若是无人倾力推行,终究只是一纸空文罢了。
是以她才想着借增设税赋拓宽国库财源,让朝堂之中生出推行新法的底气,手握足够筹码,方能与根深蒂固的乡绅地主势力相互周旋抗衡。
李昭收敛心绪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揽住宋清月纤细腰身,低头温柔轻吻她隆起的孕腹,温声笑道:“何须忧心?往日那般难行的官绅一体纳粮都能徐徐推行,区区一部雇工律又有何惧。更何况你早已思虑周全,连后手筹谋尽数想好,新法落地不过迟早之事。”
话音稍顿,他眸中掠过一丝沉吟:“只是这般立意深远、步步暗藏深意的章程,莫说是小七写不出来,便是我也写不出。如今倒是一时犯了难,竟寻不出合适之人,来做这推行新法的开路先锋。”
宋清月略一思忖,忽而摆了摆手,转身道:“我去瞧瞧儿子的功课。”
朝堂之上的权谋倾轧、势力周旋,她素来无心费神。
何人该拉拢,何人该提拔,何人该打压,何人可利用,皆是李昭分内之事。
二人向来分工分明,宋清月只管勾画蓝图定下前路方向;而李昭则是奔走操劳、躬身践行的主事者。
她纵然能构想出万全良策,却未必通晓世事推行之难;可李昭只要握住她指明的方向,便能生出万般法子,将诸事一一办妥。
能与这般人并肩同行,实在再舒心不过。
思及此处,宋清月唇角不由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于是李昭见已经离开的妻子自门外又折返回来,她眉眼含笑,轻轻捧住他的面颊,一左一右奉上两枚稍纵即逝的香吻,未等他回神,便身姿轻盈,飘然离去。
李昭怔怔坐在原地,先前胸中那股子郁结因着两枚香吻,一哄而散!
他得意死了,得意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天底下能叫那女人认定的男人除了他李昭没有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