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黑了，雨水如瀑打在棚屋的蕉叶，噼里啪啦，怪异的响动，让人难以入眠。
一日奔波，难得找到这个棚屋，看到嬴荷华沉沉睡去，和萧何同来的故人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掖好披在她身上的披风，看着跳动的火苗映衬在她的脸上，却越发衬托了她的疲态，尤其是看到她手臂上新增的伤。
沈枝懊恼自己为何不能早些赶到陵城！
她又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嬴政下密令要活捉永安。
沈枝没有丝毫迟疑，不假思索把消息透露给了皇后，皇后当晚写了长信给嬴政，陈平做了信差，他作为御史下丞以通达庶务的名目赶赴皇帝在楚的行宫。
她自己则决心不能让张苍的人找到嬴荷华，楚地错综复杂，让她无从下手，还好万难之际，碰上了萧何。而这个人曾在嬴荷华去骊山之前留给她的名册中。
这一夜，有些漫长，因为她发现李贤在几个月前在密函中所言不假——公主病了。
永安不认识她了，对她带来的那枚由丞相亲自雕刻象征着公主身份的纽印也陌生。
在僻静处，她轻声问她，“殿下别怕，陈平已带着皇后手谕到了陵城。相信皇帝陛下会明白徐福张苍二人是在妖言惑众。”
她注视她，如同看着陌生人。
她轻笑，又十分冷静的看着她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当今天子杀戮甚重，陵城人人自危。我不是什么殿下，就算是你口中的人……那么皇帝想要一个人死，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沈枝一时怔住，从来没有听到过嬴荷华对她父皇这样的评价。她似乎这才敢相信，在地宫青铜器上的撞击带走了她几乎全部的记忆。
夜落下。
还有一个人也睡不着。
萧若抿唇看向这位半路而来，在关键时候带他们走了窄路逃离秦人索缉的绿衫女子。
“怎么不去休息？”沈枝问。
“……这雨下得好大，沈女侠，”萧若欲言又止。
沈枝想起下午时，她、萧何和自己在后山说话，萧若说要去取水，但回来表情就有些不对劲。
沈枝摩挲掌心的木犊，看了眼不远处的嬴荷华。
“你是不是听到了我下午说的话？”
萧若连说，“没有”。
雨声又响了起来，四面漏风的地方烧不起来火，木头里燃起了白烟。
沈枝道，“阿雅病了，病得很严重，你哥哥萧禄送她回来时这样和你们父亲说的。”
萧若道，“是啊，我遇到阿雅姐姐的时候，她胳膊上受了很重的伤，我求她救我母亲，阿雅姐姐真是个好人，她把用耳珰换来的药留给了我们。”
“你兄长说她受的伤，不是皮外苦。”
“……确实如此。阿雅姐姐几日前离开我们的时候和延哥哥说，她不想拖累我们，她走的时候，我很难受。遇见她时，她性格开朗，会和我们说很多话，还帮大哥。可这次，她回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总是沉默寡言的。”
沈枝打断她，“我与她相识多年，纵然是为了脱困，却也不喜欢仪仗别人。她是怎么在木犊上刻上那句话？成你兄长之妻的？”她停顿，“莫非是你们相逼？”
萧若摇头，“不是。那是阿雅姐姐自己刻的篆书，她为了躲开通缉才这样做的。”
“你知道她被通缉。”
“她和延哥哥是这样说的。”
“你见到过她刻的木犊吗？”
“见到了，”萧若补充，“延哥哥拿给我和阿母看了。”
“阿雅写的篆书。你们不感到惊讶？”
萧若抬头，浅棕色的眼睛里焕发了一抹惊叹，“当然惊讶！我们从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篆书。”
“那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难回答。”沈枝还没说后面的话。
萧若立即补充道，“哥哥当时看到阿雅姐姐的篆书眼都发光了，我阿母过后和我们讲过阿雅姐姐或许是个流落的贵族女子……她的篆书造诣竟可以与官府正统相比。”
“阿雅的篆书当然不凡。”
嬴荷华的字迹不是像官文，而是本就是官文。
沈枝想，她自小就跟着李斯练字，李贤师从其父。久而久之，两人的字迹极相似。
现在，李贤在陵城接了密阁之任，还担下索缉之务，刻下的书简被推为官府用字。
所以，嬴荷华写下的木犊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萧若感觉到对方的咄咄逼人。
沈枝道，“下午阿雅说她不认识我，不肯和我说话。那阿若姑娘，你认识我吗？”
萧若摇头，“我不认识你。”
“好吧。看来阿雅和你们一同行路，真的是个意外。”
萧若正要长舒一气。
沈枝忽而笑道，“或许你的母亲可以听出来，我说话的语调是什么？”
萧若眉心一沉。
沈枝道，“篆书推行不过期年，即便是六国贵族为讨好秦室勤学苦练，可也不大能写得一手那样篆书。”
她看着她，“你是故意接近她，要她救你母亲？”她手里的剑攥紧，“你早知道她真实身份？”
“我不知道阿雅姐姐的身份。”
“如此。”沈枝吹灭竹管里的火，凝视她道，又道，“……她流落到此，又受了伤，走投无路，写下木犊，你还敢说不是你们所诱导？”
“不！不是。那真的是阿雅姐姐自己写的。那时候，朝廷的人就在跟前，他们已经抓了不少没有身份凭证的人。是她主动同哥哥说，要哥哥帮她逃过此劫！”
“我不管你有没有听到下午我与阿雅的谈话，不管你是在无意中遇见了受伤的阿雅，还是因为别的缘故……”沈枝不再客气，“你父亲和我在路上自举，他在处理韩国贵族韩成半路死亡的事，有些处理不当，故而举家避难于南。可我知道这里面还另有隐情……”
萧若止住呼吸。
“你真是萧家女儿？”
“如何不是！”
“天下归秦，籍贯溯源，其中死伤失踪比比皆是，即便是大家族，也确实会有一些疏漏。”沈枝话锋一转，“可沛县中的一些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萧若心沉，萧家竟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监视了吗？！
“萧何膝下午确有两子一女。只是萧延的胞妹还没生就胎死腹中，她要如何长到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