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迈步踏入传送阵流转的光晕之中。
“压抑到极点的环境最适合播种,只要给那些即将被推进炉子里的炼器师一条能活命的能量循环退路,严阔那套靠死亡恐吓维系的杀戮秩序,就会立刻土崩瓦解。”
传送通道的光芒收敛消失。
玄兵城的下城区没有阳光,天穹被终年不散的暗红色地火烟尘完全遮蔽。
刺鼻的金属硫磺味混合着灵材灼烧的焦臭味,在狭窄的街道上四处乱窜。
这里的温度高得离谱,连脚下的灰石路面都烫得泛起一层暗红的微光。
“那个阵法接驳口又堵死了,快把第三号火门的温度压下去,不然整个丹炉都要炸了!”
一家名为火云坊的底层炼器工坊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圣人境炼器师,围着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型熔炉疯狂打出法诀。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大面积的烧伤疤痕,透支法则本源造成的脸色苍白,与被炉火烤出的潮红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骇人。
坊主老陈双手死死按在主控台的晶石上,试图梳理那些倒灌回来的暴躁地脉火气。
他那双手已经在之前的火毒反噬中废了一半,此刻强行运转大罗金仙巅峰的法力,震得他连连咳出带有火星的黑血。
“坊主,太初神朝发下来的图纸根本不合理。”
一个年轻的学徒顶着快要把骨头烤化的热浪喊道,“这批破甲飞剑要求在剑胚里强行熔入三钱重水,火系地脉能量和重水一接触就会产生能量冗余,那些排不出去的杂质全堵在回流阀里了!”
“闭嘴干活,别去评价神朝的图纸。”
老陈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黑血,嘶哑着嗓子下令,“明天就是城主府来收剑的日子。”
“交不够三千把破甲飞剑,我们全坊上下八十多号人的命都要拿去填海眼,去后院把那几个界灵石储备库炸了,用爆破的冲击力把回流阀强行顶开!”
“可是炸了界灵石储备库,我们这个月就算交了货也没有资源买修炼丹药了,大家会被活活耗死的。”
年轻学徒的眼眶通红,泪水刚涌出来就被高温蒸发成白气。
老陈没有再说话,因为主控台上的温度刻度已经跳过了警戒红线,炉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暴走的法则火流眼看就要从缝隙里喷涌出来把在场所有人烧成灰烬。
就在老陈绝望闭上眼睛准备硬扛第一波爆炸冲击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了主控台边缘。
刘明站在主控台旁,身上那件没有任何防护阵纹的普通青衫,在能够熔金化铁的高温下连个焦边都没有卷起。
他指尖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轮回法则,顺着晶石的纹路毫无阻碍地渗透进熔炉内部。
原本狂暴得要撕碎一切的法则火流遇到那缕暗金光芒,就像是被驯服的野马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堵在回流阀里的火系杂质与重水互相排斥的力量,被轮回公理那种生生不息的闭环逻辑强行包裹,随后在熔炉底部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小型旋涡,把杂质直接转化为一种温和的滋养灵气反哺给剑胚。
炉盖重重地落回原位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火气不是用来排的。”
刘明看着炉火上方渐渐成型的三千把飞剑剑胚,语气像是在指导一个刚入门的铁匠。
“万物相生相克,强行排斥只会炸炉,把它吞进去转一圈,杂质就是最好的淬火剂。”
老陈和周围的炼器师全都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主控台上的温度刻度,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平稳降至最佳锻造区间。
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剑胚在吸收了那股温和灵气后,剑身上居然隐隐泛起了只有高阶军械才具备的法则灵光。
“前辈。”
老陈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迹,双膝一弯直接跪在滚烫的地砖上。
“前辈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不知前辈刚才用的是哪一脉的控火秘术,若是方便告知,火云坊愿意供奉前辈为座上宾。”
“不是控火秘术。”
刘明走到熔炉旁边,捡起一块被废弃的矿渣在手里把玩。
“只是一点关于能量循环的基础道理。”
“我看这城里的大部分炼器坊,都在用这种单向输出的死力气干活,损耗大得惊人,这样下去别说交货,你们自己的命也长不了。”
“这位前辈有所不知,城主府发下的图纸就是如此死板。”
年轻学徒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咬着牙说道。
“玄兵城规矩森严,严阔城主用杀戮大道压阵,谁敢私自修改太初神朝的制式阵纹,一旦查出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严阔用杀戮大道来管炼器,本身就是个笑话。”
刘明把手里的矿渣捏成粉末随风散去,“杀戮能用来立威,却炼不出好剑,他把你们逼到死路上,无非是想用你们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怨气和绝望来喂养他的大道。”
老陈听到这话吓得脸色更加惨白,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想去捂住学徒的嘴,同时也对刘明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感到极度惊恐。
在玄兵城议论城主的大道,那是真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不过没关系。”
刘明没有理会老陈的恐慌,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暗金色阵盘放在主控台上。
“把这个接驳到你们的总控枢纽上,以后按图纸炼器遇到冲突的时候,它会自动在内部构建一套屏蔽阵法,进行能量回收循环。”
“交货的时候那些兵器表面看起来,依然是太初神朝的制式标准。”
“但你们的炼制时间和资源损耗会降低六成。”
刘明看着老陈那双充满疑惑与渴望交织的眼睛,“把省下来的资源用来提升你们自己的修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老陈颤抖着双手把阵盘捧起来。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青衫男子,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小阵盘内部,蕴含的那种能救全坊性命的生机。
对于一群随时会被扔进熔炉的底层人来说,能够活下去的诱惑足以让他们践踏玄兵城的一切禁令。
“前辈大恩,老朽就算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老陈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不用粉身碎骨。”
刘明转身向工坊外走去,头也没回地留下一句话。
“去找玄兵城其他那些交不上货的炼器坊,把这阵盘复制借给他们用,告诉他们这是能在严阔刀口下活命的唯一途径。”
等刘明走出街道很远,苏若在战术网络里调出了一份不断扩张的辐射模型。
“天帝,火云坊已经开始连夜向周边十二家,陷入绝境的炼器坊派送阵盘拓本了。”
“这种涉及到生死存亡的自救行动的传播速度,远超我们在丰渊城的商业渗透。”
刘明走在被火光映红的暗巷里,感受着那些刚刚接入轮回闭环的炼器坊,传来的极其鲜活的法则活跃度。
那是人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时,爆发出最纯粹的求生意志,这种意志化作养料,顺着无形的轮回脉络源源不断地汇入他道源中期的进度条里。
……
进度条数字正在稳步跳动,距离破关的临界点越来越近。
玄兵城的内城中心悬浮着一座由纯黑玄铁浇筑而成的巨大堡垒,这里就是严阔城主的府邸。
堡垒周围环绕着肉眼可见的血色煞气,那些煞气全都是在严阔的高压统治下惨死的修者怨念所化。
此时堡垒深处的血池大殿内,严阔赤裸着上半身盘坐在翻滚的血水中央。
他长相粗犷,身上布满了各种狰狞的道伤痕迹,那些都是他当年在边境厮杀留下的烙印。
他主修杀戮大道,认为世间万物皆可通过斩断与毁灭来获取力量。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严阔睁开眼睛,血池里的液体随着他的咆哮剧烈翻腾起来。
他看向大殿下方跪着的几名城防司统领,那种道君巅峰的杀戮威压,让几名界主级统领骨头发软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个月下城区的兵器产量居然超额完成了三成,而且没有任何一家炼器坊出现炸炉伤亡事故,这怎么可能。”
严阔从血池中站起身,带起大片黏稠的血水。
“城主息怒。”
为首的统领强忍着神识被撕裂的痛苦汇报,“属下带人去查过。”
“那些底层的炼器坊,好像掌握了一种新型的控火闭环阵法。”
“他们在炼器时产生的废气和杂质不再向外排放,而是全部在炉内消化循环,不仅缩短了工期还大幅度节省了界灵石。”
“控火闭环?”
严阔冷笑出声,伸手在虚空中一抓,将那名统领直接吸到半空。
“你们懂什么叫大道相斥吗。”
“太初神朝发下的制式图纸,那是天渊大帝创世公理的延伸,那里面蕴含着绝对的秩序碾压。”
“在这玄兵城里,除了本座的杀戮大道能强行在秩序里劈开一条路,让其为我所用!”
“谁有本事在这种规则下,搞什么能量消化循环。”
“你们这群蠢货居然还相信是那帮底层蝼蚁自己领悟出来的。”
严阔手掌发力,统领的颈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是属下无能。”
统领挣扎着挤出声音,“但那套阵法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下城区,六百多家炼器坊都在用。”
“只要接上那个阵盘,就算是刚入门的学徒也能炼制出合格的法器。”
严阔像丢垃圾一样把统领甩到墙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没有去管手下的死活,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全力释放神识覆盖整个下城区。
那些杀戮大道化作无数血色丝线,试图去穿透那些炼器坊的阵法外壳看清里面的本质。
然而当血色丝线触碰到炼器坊上空的无形屏障时,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势如破竹地切碎目标,反而像落入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旋涡。
他放出的那部分杀戮怨念被旋涡悄无声息地吞噬瓦解,随后转化为一股微弱的温和灵气反哺到了城市的法则网络中。
严阔猛地睁开眼睛,那种脱离掌控的挫败感让他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但他毕竟是活了无数岁月的道君巅峰,愤怒过后他立刻意识到这种能消弭他杀戮大道的手段,绝对出自一位同阶甚至更高层次的强者之手。
“既然有高人莅临玄兵城,何必躲在那些下贱的炼器师背后做手脚,直接来城主府与严某一见如何。”
严阔的声音夹杂着狂暴的法力波动,在整座城市上空滚滚回荡,他甚至开启了护城大阵准备强行困住这位不速之客。
在他看来,玄兵城应该不至于被道源境强者看上,但是同为道君巅峰,在太初神朝这庞大的疆域内可不少。
不是所有人,都能通过战功,跟随大帝,亦或者一步步爬上城主之位。
有很多人,明明没有为太初神朝做过很多“事”,却因为自身修行资质绝佳,独自修炼到了道君巅峰,甚至可能在大道上比他走的更远。
而现在,他们竟然盯上了自己拿“命”换来的玄兵城,痴心妄想!!
就在严阔话音刚落下,大殿正中央的空间毫无征兆地荡起一阵水波般的纹路,刘明双手负后从空间裂缝中从容走出。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指向他的大阵杀机,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困兽犹斗的城主。
“你不是躲着不敢见我,你是早就料到我会用这种方式请你出来。”
严阔盯着刘明,他试图从刘明身上找出属于哪一条大道的痕迹,却发现对方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属性的深渊。
“我不出来,是因为这几天下城区那些炼器师的反哺活跃度,让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梳理。”
刘明随便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严阔那个血池。
“严城主十六个纪元没能跨出那最后一步,想必这血池里的冤魂已经喂不饱你的大道了。”
“狂妄。”
严阔被戳到痛处,双手一合凝聚出一柄长达十丈的血色战刀虚影,对着刘明的头顶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