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无忌在低着头说完那句话后就沉默了下来。
今夜，公孙雄着实给他讲了太多的故事，也教了他太多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而这些故事和道理，就像是此前交给他家主印信一样，既是传承也是手把手的叮嘱和交代。
然而，故事他听的明白，可道理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消化掉的。
尤其是，这其中还涉及了许多人，许多事，许多权谋争斗！
不得不说，他父亲的一生是极为精彩的，哪怕是他这些年只是低调隐忍，并未在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但沉淀下来的智慧却依旧让他感觉到重如山岳，轻易根本无法继承。
烛火微摇，黑夜也即将要过去。
就在他皱眉深思的关键时刻，公孙雄突然又淡淡的开口道：“说了这么多，燕家的事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公孙无忌一怔，有了刹那的失神，可待回头他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才是他们方才谈论的正事啊！
“嗯……之前我是想好了的，但现在？”
公孙无忌苦笑了起来。
而听他这么说，公孙雄来了兴趣，道：“哦？那就先说说，你之前是怎么想的？”
公孙无忌愣了一下，接着他便点了点头：“这些日子，燕家二叔三叔嚣张的很，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就差明目张胆的下手了！”
“在燕家这两日，因为是外人又不受待见，故而也不好插手！不过，私下里我却是让人调查过，燕二叔燕三叔如今之所以这般嚣张，也都是因为他们有了新的靠山！”
公孙雄闻言轻笑了一下：“是户部尚书王志军和左都御史纪少昌？”
“嗯！”
公孙无忌点头道，丝毫没有因为他父亲竟能知道的这么清楚而感到意外。
“户部尚书王志军这些日子清点接手荣国公府的皇商营生，其中就有不少涉及药材的，故而燕二叔就趁机搭上线了。”
“至于左都御史纪少昌，他是明年春闱的主考，燕三叔家的老大酷爱读书，赶上此次太子提倡的捐资助学，于是他便动了心思，想要借此机会让他们这一脉彻底翻身！”
“这两人的心思倒是直白，一个为名，一个为利；然而，他们不掌家族大权，无论是求名还是求利，都需要燕世伯点头支持！”
“毕竟，无论是与朝廷合作，想要摇身一变成皇商。还是捐资助学求一个举子或贡生名额，都是需要几百万两银子打底的，但以他们两人的家底却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故而便希望家族出力！”
“其次，他们也是想趁燕世伯病危之际，争夺家主之位！”
说到这，公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若按照我此前的脾气，他们这般逼迫燕世伯和欺负晓晴，我早带人将他们给绑了，可如今却不能这样做了！”
公孙雄点了点头：“所以呢？你原本打算怎么做？借这身紫袍耀武扬威？”
“嗯！无论是户部尚书也好，还是左都御史也罢，单靠我公孙家是惹不起的，至于王爷那，这等家族内部的争斗，他也不好光明正大的插手！”
“故而，我就想着等要到了吏部正儿八经的任命文书后，便借这官身将那两人名下的产业铺子全给他查封了！之后，借机将他们下狱，如此一来燕世伯若能好转，那就什么都好说！”
“可若是他不幸病故，那晓晴便可名正言顺的继任燕家家主！”
公孙雄听的点了点头：“想法倒是没错，但你以什么借口查抄他们的产业，拿他们下狱？若是放在往常，你只需搬出北境的名头那就足够了，可如今他们两人身后都有靠山，理由不够怕是容易弄巧成拙？”
然而听了他的话，公孙无忌却是摇了摇头，轻笑道：“哪有什么足够的理由啊！不过是趁机以公谋私罢了！”
“北境一战，王爷麾下将士死伤无数，可是急需大量随军郎中和药材的，而纵观我大秦，能一时间抽调那么多郎中和药材的唯有朝廷和燕家！”
“可朝廷如今对北境严防死守，肯定会装作不闻不问，故而也只有问燕家索要了！”
“原本，在从东海回来的路上，我和晓晴已经商量好了，由我公孙家出钱，她燕家出人出药材，但此事却直接让燕老二和燕老三挡了回去，他们给出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怕燕家因此而得罪太子和朝廷！”
“如此一来，那我只能借身上这件紫袍强行征调或强买强卖了！彼时，燕老二和燕老三若顺遂，那一切都好说。可若是他们不允，锦衣卫也好，大理寺也好亦或者刑部，总有一个地方适合他们！”
然而他说完，公孙雄却是皱起了眉，道：“强行征调或强买强卖？这法子会不会太糙了些？更何况这里是长安城，你这般做朝廷又岂会坐视不理？”
不想，他说完公孙无忌却摇了摇头：“朝廷敢吗？又能吗？北境一战，王爷一举歼灭北蛮铁骑近二十万，而且还收回了幽凉两州，如此大的功勋，却至今都不见朝廷半点封赏，而至于抚恤更是没有！”
“如此情况下，我北境自己筹措又有何不可？我不怕他们出头，我就怕他们不出头啊！因为只要他们出了这个头，那到时候王爷那可就有戏可唱了！”
“呵呵，你倒是想的明白，看来吏部这一遭，你还真没白闯！”
公孙雄听完笑道，显然他方才那般问也是在考量，不过随后他又笑着问道：“那现在呢？你还打算这么做吗？”
公孙无忌摇了摇头：“现在不做这样的想法了！之前，我心中是有着一股怨气的，故而不在乎手段是否卑鄙！”
“但如今听了你讲的那些故事，我心中的怨气也就跟着散了！”
“说来说去，燕世伯他压根就不是看不上我，而是他怕晓晴嫁给我以后将来受到牵连！”
说着，公孙无忌便又看向公孙雄道：“母亲是他一生的遗憾，也是摆在晓晴面前最大的警醒，他不想晓晴乃至他燕家重蹈母亲或外公他们的覆辙！”
“燕二叔燕三叔再怎么样也都是他的亲兄弟，亦是晓晴的亲叔叔。若是对旁人，我这样的手段不无不可，可若是对晓晴的家人，那就有些激烈了！”
“而且，这些日子我也发现，燕家的矛盾不仅仅是在燕二叔和燕三叔身上，而是燕世伯他本身就不想参与有关朝廷的任何事情，无论是与朝廷合作成为皇商，亦或者捐资助学为家族后辈子弟铺路！”
“就像您说的，他这一辈子愿望就是济世救人，至于庙堂既非他所愿，也不是他燕家能掺和的起的！”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听着公孙无忌发自肺腑的话，公孙雄赞赏的点了点头。
“我公孙家出钱，花高价向燕家收购药材，并聘请大夫远赴北境。燕世伯虽无意与朝廷产生瓜葛，但我的初衷即是救助伤病，那他就没理由不答应！”
“而至于燕家内部的争斗……燕世伯既然能掌控燕家这么多年，必然有制衡自己兄弟的手段，无非是他想与不想罢了！我若贸然插手进去，不仅坏了规矩，也可能会让事情适得其反！”
公孙无忌平静道，只是这话让公孙雄深感意外。
“你这……转变的有些快啊！倒不像是你此前的行事作风？”
公孙无忌摇了摇头：“此前我只是纨绔公子，虽顶着公孙家少主的头衔，可实际不担任何责任！”
“可如今不一样了，我既是公孙家家主，还是北境商务司主官！站在北境商务司主官的立场，我张扬跋扈手段越激烈越好，因为那样最省事也最有效！”
“可若是站在公孙家家主的立场……张扬跋扈败坏的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名声，还有我公孙家数百年的威望和信誉！”
“我公孙家是商贾起家，为人处世讲究以和为贵，可若是我将这个招牌砸了，那日后我公孙家不仅不会因为我身穿紫袍而兴盛，反而会因为我仗势欺人，逐渐举步维艰！”
“更何况，树大招风！官场可是比商场乃至战场更加的凶险和残酷，如若为人处世不懂得低调、内敛和谨慎，日后迟早惹火上身！”
公孙无忌认真道，说话时神情严肃，老气横秋，一点都不像是刚刚得意的青年才俊。
他如此模样，直看的公雄一愣，接着沉默半晌后，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好，说的好！倒是没辜负今夜为父这般的语重心长！”
“不错，你悟了！”
公孙无忌一怔，似是被公孙雄的反应给惊到了，可随后一想他顿时明白了公孙雄的心态，忍不住也红着脸笑了起来。
“有父亲这位良师悉心教导，孩儿就是不悟都不成啊！”
他轻声道，说完又情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气，只感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又像是背负着一座山岳。
“父亲，镇东王府和镇南王府既然也是我公孙家的大东家，那日后若是王爷和他们……我又该怎么做？”
片刻后，公孙无忌突然变得严肃，接着就问出了一个令公孙雄意想不到的话。
而待他说完，公孙雄像是直接被定住了一样，僵在了那里。待过了好一会后，他才缓缓吐了口气，认真道：“先做人，后做官！做人不要忘了底线，做官不要忘了初衷！”
“而至于我公孙家……就看你是更喜欢做我公孙家的家主，还是更喜欢做镇北王府的幕僚臣属！”
“若是前者，那当以我公孙家数百年的声望和信誉为先。而若是后者，当以主公的意志为重！”
“不过，无论你怎么选择，都要有个心里准备！因为，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那公孙家是生是死，或许就是在你的一念之间！”
公孙无忌听的心头一紧，竟不由自主的有了股窒息感。
待缓过劲，他想了想便坦然一笑，道：“父亲，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祠堂门外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接着便听一道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道：“老爷，二少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子下旨，要召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去上朝！”
话落，门里门外同时安静了下来。
门外，管家公孙仁静静的侯在一旁，等着回应。而门内，公孙无忌和公孙雄同时愣住了，之后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便都露出了惊讶和古怪之色。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啊，我好像也是五品以上！”
突然，公孙无忌反应过来道，可紧接着他又缩紧了眉，看着公孙雄略显不安道。
“白天，刚砸吏部场子，这转头就要召我上朝？会不会是？”
听了他的话，公孙雄也忍不住目露沉吟：“不大可能，他若想找你的麻烦，用不着这般大张旗鼓，更何况王爷还在背后看着呢？”
“应该是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否则他不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话落，公孙雄像是定下了神，转头宽慰道：“先去看看吧，这样的大朝会，能专门派人通知你，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说完，他便起了身，而公孙无忌见状也急忙起身跟上。
公孙家前院，今日因为公孙无忌得了官身，故而整个公孙家都喜气洋洋的大摆宴席。
虽然公孙无忌父子中途就离场了，可一干族人亲友的热闹不减，以至于到这个点，依旧有几个年轻的和一些掌柜门，在吆五喝六的瞎比划。
直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带着几个内宫禁卫走了进来，这才将他们惊的醒了酒。
而等到公孙无忌和公孙雄联袂从祠堂赶过来时，这几人正趴在堂屋门外好奇的看着，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
公孙雄见了这场景顿时脸黑，随后眼睛一瞪就将几人吓跑了。
倒是公孙无忌，轻轻笑了一下后就急忙快步走了进去，之后夸张的就作揖道：“呦，不知公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该死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