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弱点向来明显,可一旦受过严苛训练,那些软肋便会被深深藏起,甚至反过来化作利刃,借世人眼中的“柔弱”,为自己铺出最安全的路。
柴良策这位青梅便是如此。她究竟有何弱点,此刻无人知晓,可她却将柴良策的软肋拿捏得死死的。不管她是不是天地院的人,单论这份心智与手段,路朝歌心中也不得不暗叹一声厉害。只是佩服归佩服,该查的,他半分也不会含糊。
“殿下,万万不可伤他性命啊!”柴夫人急忙开口,眼眶微泛红。她与柴良策乃是自由婚配,情分本就不浅,更何况她是明媒正娶的侯府正妻,膝下还有柴家嫡子,那所谓的青梅再怎么闹腾,也动不了她的根本。她今日找上门,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求个公道罢了。
路朝歌一脸为难,重重叹了口气:“我是真劝不住他了。你也知道,我麾下这些将领,向来最听管束,偏生老柴这次像是丢了魂一般。往日多清醒一个人,怎么撞上这么个青梅,就什么道理都不顾了……”
“殿下,我……我其实也不求别的,只盼他好好过日子。”柴夫人见路朝歌都束手无策,心气也渐渐泄了,“等他回府,我再与他好好说道说道。若是他依旧执迷不悟……我……”
“别胡思乱想。”路朝歌连忙打断,生怕她脱口说出和离二字,“他心里对你,必定是有愧的。你回去尽管打骂,往重了来,真有什么事,算我的。但和离二字,提都不要提。他对那青梅,多半是一时情迷,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让那女子骑到你头上来。我已经让于吉昌几人轮番去劝,早晚能把他骂醒。这段时日,我也会时时敲打他。”
“多谢殿下体恤。”柴夫人幽幽一叹,心中稍安。
“好了,你先回府吧。”路朝歌摆了摆手,语气郑重,“你放心,你与良策的婚事,是我与王妃亲自撮合的,这件事,我必定管到底。定然让他分清,什么是家,什么只是前尘旧梦。”
“是啊。”一旁静立许久的周静姝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温软却有分量,“王爷既已开口,此事我们定然管到底,必定让柴将军回心转意,夫人尽管安心。”
柴夫人连忙俯身行礼:“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夫人,替我送送柴夫人。”路朝歌坐回主位,揉着眉心,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我得静静气,今日真是被柴良策那混小子气得不轻。”
周静姝微微一笑,引着柴夫人退出花厅。直到人走远,路朝歌才长长松了口气,端起案上凉茶一饮而尽。这柴夫人已是顾全大局,只寻到他这里哭诉,若是真闹到宫中谢灵韵那边,以诰命夫人的身份,事情反倒不好收场。
周静姝去而复返,见路朝歌独自灌着凉茶,缓步走近,轻轻抬手,替他拭去嘴角水渍。
“这里面,怕是藏着别的事吧?”她眼波微动,一眼便看穿了丈夫,“你方才回来时,神色便不自然。”
路朝歌被戳破心思,自己先笑了:“别提了,说出来都丢人。我原以为我大明军纪严明,将士自律,哪知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军营里竟有数十位将领在外私养外室。你说他们也是,真心喜欢,纳进府中做妾便是,何必要藏在外面,平白惹出祸端?”
“人心各异,想法自然不同。”周静姝轻声应着,目光清澈,“柴将军并非糊涂之人,这一次……你是不是在怀疑,他那位青梅有问题?”
路朝歌眉梢一挑,不再隐瞒:“我怀疑,她是天地院的人。”
他将前后种种巧合、心中猜测一五一十道出,末了握住周静姝的手,语气带上几分恳求:“媳妇,我有件事,得求你帮忙。”
“求我?”周静姝微微一怔,轻笑出声,“这长安城,还有能难倒你的事,反倒要求到我头上?”
“今晚柴良策会回府。”路朝歌拉着她坐下,伸手轻轻为她捏着肩,语气讨好,“你帮我去探一探那位青梅的底细。锦衣卫都是男子,即便有女卫,也不在长安。更何况,此事关乎青梅竹马,我如今只有怀疑,没有实证,万一错怪了人家,反倒伤了老柴的心……”
“左边重一点。”周静姝故作矜持,清了清嗓子,“求人办事,可得有求人的态度。”
“都听你的。”路朝歌立刻加重几分力道,笑得眉眼弯弯,“你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含糊。”
“这还差不多。”周静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方才宫里送来一批新鲜龙虾螃蟹,说是今日刚到的。晚上我想吃,可不要清蒸的。”
“没问题。”路朝歌附到她耳边,声音低沉温柔,“只要是你想吃的,我亲自给你做。”
“这还差不多”周静姝笑着拍了拍路朝歌的手说道:“好了,你先去忙吧!知道你要进宫,快去吧!”
“等我回来,给你做爱吃的。”路朝歌点头,起身离开王府,径直入宫。
御书房内,李朝宗并未批阅奏折,手中正把玩着一幅字。今日公务算是处理完毕,他才有这片刻清闲。
见路朝歌进来,李朝宗头也没抬,淡淡问道:“外面的事,处理妥当了?”
“没那么容易了结。”路朝歌面色沉了几分:“那个女人,我怀疑是‘天地院’安插进来的棋子。我已经让锦衣卫暗中调查,今晚让静姝去试探一番她的底细。”
“你看着办便是。”李朝宗放下字幅,目光微闪:“军营里私养外室的,应该不少吧?”
“何止不少,足足数十人。”路朝歌没好气地道:“你尽快拟一道圣旨,下发各地驻军,让他们全数自查。我敢断定,地方上只会更多,更乱。”
“好,我让礼部那边拟旨。”李朝宗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柴良策那位青梅……”
路朝歌将前后疑点、时间巧合、以及对方可能的目的,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李朝宗听完,淡淡一笑:“倒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只不过,这里是长安,她翻不起什么浪。”
“小心驶得万年船。”路朝歌摇头,“古往今来,栽在女子身上的大人物还少吗?万万不可轻视。”
“我从未轻视过女子。”李朝宗失笑:“只是,别人且不说,你亲手带出来的将军,你还不了解?她想策反柴良策,哪有那么容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路朝歌依旧谨慎。
“此事交给你全权处置,我便不插手了。”李朝宗摆了摆手,一副放权到底的模样:“方才我还与你大侄子提起,此事必有蹊跷,没想到还真被我们猜中了。”
“能不蹊跷吗?”路朝歌冷笑:“南疆锦衣卫刚出事,这位青梅便准时出现在长安,时间卡得太准了。”
李朝宗神色一凝:“若当真查实,你打算如何处置?”
“到时再议。”路朝歌沉声道:“如今还不清楚她的底细与真正目的,等查清楚一切,我们兄弟再慢慢合计。”
“那就辛苦你多费心了。”李朝宗如今,能推的差事,尽数推给路朝歌。
路朝歌无奈瞥他一眼:“这事,不靠我还能靠你?对了,圣旨别忘了,尽早发下去。”
“知道了。”李朝宗点头,“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
路朝歌忽然皱起眉:“大哥,‘天地院’都被我们逼到这般地步,还不肯死心?派一个女子潜入长安,能有多大用处?她这个时候出现,莫不是冲着……”
“使团?”李朝宗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拍在御案之上。
“正是。”路朝歌眼神冷厉:“天地院即便撤出大明,也绝不会甘心看着我们与曼苏里建交。若是他们暗中动手,刺杀使团成员,再将罪名栽到我们头上,借着柴良策这层关系,一口咬定是我们暗中安排……这一手,够狠。”
“果然贼心不死。”李朝宗气息沉冷,目光如刀:“无论曼苏里使团此行目的为何,天地院,绝不能再留了。必须尽早斩草除根!”
“这个你尽管放心。”路朝歌对‘天地院’的恨,可不比李朝宗少多少:“你不说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嗯!”李朝宗点了点头:“朝歌,按照时间推算,杨延昭他们应该已经抵达西域了吧?”
“差不多就是这两天。”路朝歌算了算时间:“咋了?你担心他们出问题啊?”
“我倒是不担心他们出问题。”李朝宗笑了起来:“我就是想着,等郁屠和伽罗知道这件事之后,他们作何感想。”
“他们怎么想其实没那么重要。”路朝歌确实是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只不过,这两天他们好像有点待不住了。”
“待不住了吗?”李朝宗皱了皱眉:“曲灿伊,去请太子过来,我记得他和竟择好像商量出了什么对策。”
“这哥俩肯定没憋什么好屁。”路朝歌嗤笑一声:“我儿子什么德行我还不了解?”
“一会等他过来了你问问。”李朝宗又拿起了那幅字:“这幅字写的真不错,前朝的书法大家手笔。”
“你跟我提这些有啥用,说的好像我能品鉴明白似的。”路朝歌最不喜欢的就是看所谓的名家字画,主要是因为他的字实在是太丑了。
没多大功夫,李存宁匆匆赶了过来。
“爹,二叔。”进了御书房,李存宁和他们打了招呼。
“郁屠和伽罗坐不住了。”路朝歌率先开口:“你爹说,你和竟择已经有了对策,说说看。”
“竟择在刑部大牢找了四个死囚……”李存宁将两人的计划说了一遍:“这四个人现在就在刑部大牢关着呢!既然他们坐不住了,那我就叫人把他们提出来,明天就把郁屠和伽罗退打折,让他们回不去。”
“果然,你们两个想的办法就是这么直接。”路朝歌笑了起来:“不过确实是个好办法,有伤在身确实不好直接离开,让他们做的仔细点,别让人看出端倪来。”
“最专业的师傅写的剧本。”李存宁笑着说道:“就跟演话剧的一样,肯定能做到天衣无缝。”
“好家伙,还真是挺专业的。”路朝歌笑着说道:“那两个替死鬼处理好了吗?”
“竟择已经把他们的舌头割了。”李存宁点了点头:“保证他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果然够专业也够狠。”路朝歌竖起了大拇指:“那这两天就执行吧!先把人留下来,要是受了伤他们还要走,那我就亲自出手,来个更狠的。”
“二叔,你准备怎么干啊?”李存宁想不到怎么才算是更狠的:“我这还不够狠啊!”
路朝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人死了,不就永远也离不开长安城了吗?”
“您就不怕下面那些藩属国闹起来啊?”李朝宗笑着说道:“两个国家的国王死在长安,你觉得是两个死囚能交代的?你可给我消停点吧!”
“死法千千万。”路朝歌舔了舔嘴唇:“大哥,听说过食物中毒吗?”
“你还真想弄死他们两个啊?”李朝宗笑骂道:“你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其实也没必要弄死他们。”李存宁开口道:“杨大将军和他麾下的军队,现在估计已经到了邬浒国了吧!就算是他们现在往回走,算上路上的时间,我们在找人拖延一下时间,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估计他们的国家已经没了。”
“嗯……有道理啊!”路朝歌笑着看向李存宁:“果然,这新脑子就是好使,咱哥俩就在这搞那些阴谋诡计了,倒是把这些事给忘了。”
“行了,既然你们给俩有了计划,我们就不插手了。”李朝宗笑着说道:“你把这件事处理好。”
“好。”李存宁应了下来:“我一会就去刑部大牢那边看看,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养着那两个死囚,也是到他们该出力的时候了,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去吧!”路朝歌摆了摆手:“晚上早点休息,之前那段时间都没休息好吧!”
“我知道了,二叔。”李存宁可不想再被路朝歌抓到王府去,天天被人看着睡觉。
“那我先去刑部那边看看。”李存宁继续说道:“你们两个接着聊吧!”
“这两个小子还真是长大了。”路朝歌笑着说道:“这件事处理的确实不错,至少目的是达到了。”
“培养这么多年也不是白白培养的。”李朝宗也笑了起来:“行了,我不和你说了,晚上我去你大嫂那吃海鲜,我让人给你加送了不少。”
“那我也回去了。”路朝歌说道:“正好,我媳妇晚上也想吃,我回家给她弄去,晚上还求着人家办事呢!”
“你让静姝小心点。”李朝宗说道:“既然柴良策的那个所谓的青梅既然是‘天地院’的人,那她肯定会做最坏的打算,院子里的机关陷阱可能不少。”
“静姝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嘛!”路朝歌想到自己媳妇的本事:“多了我不敢说,就她那个本事,我都自愧不如。”
“你也就领兵的本事能比静姝强点吧!”李朝宗站起身:“实在不行,你和她一起去,两个人一起去安全有保证。”
“我可不去给她添乱。”路朝歌赶紧摇头:“就人家那轻身功夫,我学了多少年了,也就有点长进而已。”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有一句没一句聊着,这两人在一起聊天,你要是认真听的话,能听出很多了不得的内容。
路朝歌回到王府,撸起袖子开始给周静姝做饭,路嘉卉去了周府,这两天也不准备回来,王府又剩下他们两个了。
“媳妇,我跟你说,那个女人可能在院子里布置了什么机关之类的东西。”在做饭的路朝歌说道:“你可要小心点,实在不行你还是别去了,万一出点事可咋整。”
“能出什么事。”周静姝白了路朝歌一眼:“长兴坊的院子格局都差不多,咱家在那边也有宅子,里面什么布局我都清楚,到时候我小心一些就好了,更何况江湖上的那些机关术,我也知道个十之八九。”
“不行我从外面调人吧!”路朝歌挠了挠头:“总感觉不应该让你去。”
“行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周静姝笑着说道:“‘天地院’在如何也不过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你就安心在家睡觉,等你明天起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是不是有结果,你就知道了。”
路朝歌听了周静姝的话,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媳妇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在阻止,那就是他不识抬举了,而且他媳妇的本事他也是见识过的。
一夜之间,一个人一柄剑,数十名江湖客,这就是周静姝的战绩,他路朝歌也不敢说能轻松碾压,路朝歌当年在长安城杀孙家人的时候,也不过是在一座府邸内进行的,而周静姝当年可是在整个长安城,干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