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大叔看着眼前的图帕克,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的手抬起来,本来想拍一拍他的肩膀,这是他对年轻人表达鼓励时惯用的动作。
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顺着图帕克的肩膀往上、再往上,一直抬到那个他够不着的高度,最终只能悻悻地放了下来。
太特么高了,修灯都不用站梯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别想那么多了,留下来好好工作,薪资待遇和之前谈好的一样。”
图帕克听了他的话,嘴唇动了动,本来想继续拒绝。
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更不想因为一顿饭就被人施舍一份工作。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而不是同情。
可中年大叔好像是提前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不等他开口,就伸手指向了旁边那一堆被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被吸出来的羊骨头:“别急着拒绝,至少先把这只羊的钱还了吧?”
图帕克的目光落在那堆骨头上,沉默了很久。
那只烤全羊他吃得最多,至少干掉了大半只,就连玛薇卡也只是啃了一只羊腿而已。
再加上他并没有在赌约后的战斗中胜出,如果真的要算账......他才是那个最应该付钱的人。
可他兜里空空,连一个摩拉都掏不出来。
图帕克:“......好,我答应你。”
“先把桌子收拾干净吧,等会儿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中年大叔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安排相关事宜了,他步伐轻快,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其实他也没奢望图帕克会直接答应留下来。
这傻大个的脾气他太了解了,倔得像头牛,宁可在角落里扒白饭也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
但只要图帕克选择留下,哪怕只是出于还债的压力,他也有很多方法让对方之后继续留下来打工。
可不要小看他的执念。
时间久了,这个总是把自己关在壳里的大个子,也许就会慢慢打开那扇门。
看着中年大叔离开的背影,图帕克神色复杂地转向白洛刚才坐着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只还残留着些许酒液的杯子和一把被推开的椅子。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从老板的态度就不难看出,这个男人在其中出了不少的力。
店铺外,玛薇卡出来以后,眼中多了些许的迷茫。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烤肉的余香和夜晚的凉意,让她有些恍惚。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这种迷茫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了,那只大手也稳稳地按在了她的头发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那根翘起来的呆毛压下去。
她的眼中先是多了几分欣喜,然后整个人都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像只生气的河豚,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斜着看白洛,那眼神里写满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还在生气?”白洛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对于她的这番表现,他倒也没有惊讶。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孩子刚才也是被自己给坑了
“明明说好你请客的。”
玛薇卡略显别扭地转过头,不去与白洛对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
小姑娘也是有自尊心的,刚才那一幕......可是让她很没面子。
“我说了我请客,但我可没说我也要掏钱啊。”
白洛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再说了,我兜里有没有钱,你不清楚吗?”
玛薇卡:“......”
白洛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一件事情。
自从遇到对方以后,虽然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掏出来过,唯独没有见他掏过钱。
一分钱都没有见过。
“你没钱哪来那么多东西?”
狐疑的看着他,玛薇卡出声询问道。
无论是驰轮车,还是那把千变万化的武器,甚至是那个可疑的茶壶,都不像是普通的物品。
他既然没钱,又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东西?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我没钱,但我有钱的朋友多啊。”
白洛理所当然的说道。
这话听起来很欠揍。
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没什么毛病。
白洛这个人,无论到了哪个国家,总是不缺有钱的朋友。
至冬有富人,璃月有公子,稻妻有那个粉毛狐狸,蒙德有晨曦酒庄的老板......有这些人在,他压根不用因为钱发愁。
再说了,需要他掏钱的地方也不多啊。
到处都有愚人众,有啥想要的他只需要说一声就好,自然会有人乖乖送上来。
他花过钱吗?
花过,但花的都是别人的钱。
“......可是你这么做还是太......太......”
玛薇卡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白洛的所作所为。
任性?肆意妄为?恶毒?
这些词放在他身上好像都不太对,但要说他做得对,她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下意识觉得白洛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不是因为她了解他,而是因为她愿意相信他。
白洛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藏在面甲后面,但玛薇卡听到了。
他再次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力道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那根被他按下去的呆毛又弹了起来,在他的指缝间轻轻晃动:“你觉得图帕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玛薇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偏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他吗?很不错的一个人。”
玛薇卡对于这个大个子的初印象还是挺不错的,尽管体型奇怪了一些,但脾气很好。
说话慢吞吞的,动作也慢吞吞的,像一只温顺的大熊。
尤其是战斗的时候。
说着会全力出手,实际上每次都留了手,如果不是罗杰斯让他不要留手,他肯定不会出全力的。
她能看出来,图帕克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笨拙的善良。
他不懂得表达,也不懂得怎么跟人相处,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照顾别人。
尤其是刚才。
她本来也打算留下来一起打工还钱的,毕竟她也吃了烤全羊,就算留下来一起打工还债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图帕克毫不犹豫地就把她赶了出来,理由是“你是来旅游的,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这也是她会生白洛气的原因之一。
她觉得图帕克太傻了,傻到宁愿一个人扛也不愿意让别人分担。
“的确,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不过......他的性格也很倔,有时候必须要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店铺,透过那扇半掩的门,隐隐还能看到那个铁塔一般的身影。
图帕克正弯着腰,吃力地把那堆羊骨头扫进簸箕里。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笨拙,但却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白洛一直都尊重别人的意愿,从来不会强迫别人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
比如他有方法救下罗莎琳,但因为对方一心赴死,他也没有勉强对方活下来。
还有羽生田千鹤。
他从来不会打着救赎的名义,去阻止他们。
他相信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他不想成为那种以“我为你好所以你要听我的”为理由左右他人命运的人。
但图帕克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在和中年大叔聊天的时候,他也听出来了,图帕克这小子还是渴望有一个稳定的生活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改变。
具体原因大叔没有细说,但结果是大叔赔了很多钱。
图帕克觉得自己连累了大叔,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肯在饭点的时候出现在店里了。
他只会在快打烊的时候过来,买一大盆最便宜的米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完,然后默默地离开。
如果不是这家店的饭最便宜,而且只有这位大叔愿意一次性卖他一大盆饭,他肯定不会再过来。
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个麻烦。
这也是和白洛以及玛薇卡相遇时,他会坐在角落里扒饭的原因之一。
他已经在尽可能的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让自己给老板带来麻烦。
“所以......你是故意以这种方式把他留在店里打工的?”
听完了白洛的讲述,玛薇卡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位大叔会找借口把她赶出来。
感情人家的目标本就是图帕克啊,那位大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留下来打工。
不过......她总觉得单纯还是因为白洛没钱。
“差不多吧。”
白洛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含糊。
虽然他会这么做,的确是和那位中年大叔商量好了把图帕克坑成店里的员工。
但他也的确没钱买单。
玛薇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
她歪了歪头,用着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白洛:“罗杰斯。”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白洛学着她的模样歪了歪头,面甲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哪里奇怪?”
“就是......很奇怪。”
玛薇卡说不上来,但她就是觉得奇怪。
这个人有时候像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有时候又像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傻子。
她搞不懂他,但她觉得,搞不懂也没关系。
“别把我想的太好,我可是个十足十的恶棍!”
白洛龇了龇牙,一副凶狠狠的模样,可惜因为面甲的缘故,那些凶狠的表情全被金属遮住了,露出来的只有那满嘴白牙。
这反倒让他的形象变得滑稽了起来。
玛薇卡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点因为之前的事而残存的别扭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她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追问道:“有多恶棍?”
白洛想了想,到底没有把自己在愚人众时最黑暗时期做的事情说出来,而是捡了一些不是很重要的部分。
“七个神明基本上都招惹了一遍,这算不算恶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心虚,更多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就好像招惹神明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去菜市场买菜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也招惹我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玛薇卡看着白洛,凶巴巴的询问道。
“嗯?”
白洛偏了偏头,脑子慢了半拍,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看着玛薇卡那张带着狡黠笑容的脸,面甲下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在快速盘算着这句话的逻辑。
“你不是说我是五百年后的火神吗?你把七个神明全都招惹了一遍,不就说明也招惹我了?”
狡黠的看着白洛,玛薇卡反问道。
白洛:“......”
对于白洛口中招惹了所有神明,她还是有些相信的,毕竟对方的实力在那放着,能做到这些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她是五百年后的神明这件事情......她总觉得白洛只是在勉励她。
毕竟她也有跟白洛说过,她的目标是成为火神。
也许对方只是把她的目标当成了一个既定的事实来说,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能做到”。
这是一种很温柔的鼓励方式,只是他用了一种很不温柔的语气说出来罢了。
白洛看着面前的玛薇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藏在面甲后面,但玛薇卡听到了。
“行,算你赢了,我的确招惹了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白洛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无奈,反而多了些许的宠溺。
“罗杰斯。”
“嗯?”
“你真的招惹过七个神明吗?”
“应该说不止七个。”
“那么多?”
“嗯,就那么多。”
“那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恶棍吗?我说了,我是个十足十的恶棍,洗不白的那种。”
“可是我觉得你不像是恶棍,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嗯......像太阳,很温暖,但不刺眼。”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