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李癞子,独自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这次,有我陪着他。
起初的时候,我们还会相互鼓励,激励着彼此。
直至岁月的冲刷,让我们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我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多久,承受了多少折磨。
但我知道,这便是失败的下场。
……
“结束吧。”
庙宇中,游叔说出了最不情愿的话语。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难得彰显出了温和的态度。
“对于他来说,这一切的确是太残酷了。”
“命定心魔,即便是我,也无法逃脱出来。”
念念阿姨没有说话,此刻的她,早已哭成了泪人。
紧握着小拳头的何欢,则是坚定的摇了摇头:“等等,再等等……”
“有什么好等的?能走到这一步,这小子已经很厉害了。”
游叔感叹道:“今生心魔是以何苦目前实力推衍出的未来,他的心境固定在了这一刻,根本没办法超脱最终的心魔。”
“这一切看似是虚假的,实际上,不过是尚未到来的真实。”
“末路就是末路,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何欢依旧不为所动,不打算在这时放弃最后的希望。
反观念念阿姨,则是将手掌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哽咽的声音则是随之传来。
“小苦,妈妈好想一直陪着你,更想替你挡住这些年所承受的风雨。”
“你一定累坏了吧……”
念念阿姨泪如雨下,不断的诉说着:“听癞子说,小时候的你傻里傻气,被村子里不断的欺负。”
“妈妈好恨,也好心疼,若不是百家命格,你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安稳一生吧。”
“欢乐的童年,任性的时光,做错事之后躲在爸爸妈妈身后紧张的模样。”
“读着自己喜欢的书,选择自己向往的职业,遇到让你怦然心动的姑娘,抱着呀呀呓语的娃娃……”
“孩子,妈妈好想你,妈妈无时无刻都在想你……”
一道道气息融入在念念的小腹上。
那不是阳气,也不是阴气,更非独属于念念的法门。
如果说非要给这道气息取个名字,也许是母亲的心疼,愧疚,以及那份跨越时空都无法割舍的爱意。
“我不要天命,不要让你孤苦伶仃,更不要让你扛着如此沉重的担子……”
“我只想,只想抱抱你,我的孩子……”
……
“黄安。”
炼狱中,我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如同死鱼那般,已经不知道泛白了多少年。
披头散发的我,对着无尽的黑暗缓缓开口。
“你,真的赢了吗?”
“很久以前,你从未关注过我这个小傻子,任由我在望山村惹人嘲笑,那时候,你根本不在意,不在意这个传承着残破百家命格的疯傻之人。”
“后来,我长大了,走上了马家弟子之路,你依旧不在乎,更未关心过,一个东拼西凑的堂口能翻出什么浪花。”
黄安没有回应,而我,则是自顾自的诉说着。
“五佛山的山脚下,你怕了。”
“你注视着我的死亡,却没想到,癞子逃离了你的掌控,将自己的阴德全部输送给了命悬一线的我,而我的软肋老爹,更是摇身一变,成为了本该不复存在的黑山仙家。”
“之后,你无数次想杀了我,可你的贪婪,你对百家命格的觊觎,让你错失了最好的机会,不得已之下,你强行分离地煞与天罡,从而塑造你所谓的秩序。”
“叶久界,没能杀了我,闯入阴曹,我也没能倒下,你不得已,连难以掌控的程然都再度启用。”
“结果呢?”
“我来到了临城。”
我轻声笑道:“那是属于我的世界,也是困住我的牢笼,你怕了,你怕的要死,你妥协了,想让我留在那里,当个富家翁,当个不断扩充地域的主宰。”
“如果我点头,你什么都会答应,哪怕曾经的仇恨,也会烟消云散。”
“我不知道,在你重塑规则之后,会不会将我铲除,但我清楚,踏入临城的那一刻开始,你已经走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
“如今……”
“你就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我缓缓抬起手臂,身体的束缚,以及承受漫长时光的折磨,在这一刻也在点点褪去。
“今生心魔,并非虚幻。”
“没错,你是我最大的心魔,我何苦可以咬着牙,说着违心的话,一遍遍的重复着来啊,我不怕你!”
“可我清楚,我真的怕,怕死,更怕在乎的人一个个离开我,更怕这个世界,来到万劫不复的那天。”
“路,还要走,一切,还要改变,也许,今日场景便是今生的末路,可我,还未走到最终的深渊。”
我抬起头来,凝视着无尽的深空,带着最大的恐惧,向黄安宣战。
“来吧,你我,终究会有一场最终的较量。”
咔嚓,咔嚓……
碎裂的声音响彻在了耳边。
整个空间,也快速的崩塌起来。
我仍旧很怕,但我对黄安的畏惧,远不及我今生对于这份情感的割舍。
所以,我面对了他,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就在这时,一道黄安的气息出现在了即将破碎的空间内。
气息很微弱,但我知道,他来了,真正的黄安来了。
声音很沧桑,很无力,伴随着孤独的空洞。
“何苦,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时间,已经没有了意义。
对于我们两个来说,已经足够久远了。
“恭喜你,得到了极为重要的今生命格。”
“多谢。”
我看向那缕微弱的气息,问道:“近日如何,还好吗?”
“守在阴曹的尽头,很孤独,很想做点什么,时不时的会想起你小子。”
黄安停顿片刻,随之问道:“什么时候离开临城,有机会的话,坐下喝上一杯如何?”
“好。”
我点了点头,然后下意识的看了看空荡荡的手腕处。
“先聊到这里,困住太久了,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嗯。”
黄安轻声回应,随之气息消失。
与此同时,血海面前端坐的老者,无力的叹了口气。
而他,便是垂垂老矣,饱经风霜与孤独的黄安。
……
“属于我们的时代,落幕了。”
游叔眼睛里尽是不舍,然后尴尬的挠了挠头:“臭小子真有本事,换做是我,估计已经完犊子了。”
这一刻的游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还说,我没办法直面心魔,结果,转瞬间我便通过了第二道考验。
“那黄皮子真厉害。”
游叔转移话题道:“明明是我们单独塑造出的时空,他都能凭借着一缕阴气强行闯入,还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难啊,真的难,这一次的阴阳轮回,可比以往要可怕的多。”
“是啊……”
念念阿姨笑着拍了拍小腹,感叹道:“宿命这东西,说不清的,有人要成为救世主,就有人必须成为恶人。”
“行了,开始第三道考验吧,我只想快点结束,陪着何苦走完最后一段路。”
……
阴宅中。
我再度回到了三生邪神面前。
中间的那颗头颅眼神复杂的打量着我,轻声道:“第一次有人在没有割舍情感的情况下走出心魔,你,很厉害。”
我摇了摇头,思绪万千道:“我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好的坏的,都是我自身的一部分,我只是……”
“不想割舍掉我视作珍宝的那部分吧。”
“准备好了吗?”
三生邪神问道:“前生,今生,都已经走过了,准备好迎接来生了吗?”
“嗯。”
我将目光放在了那张没有面孔的头颅上,轻轻的点了点头。
紧接着,这个世界消失了,我,也不复存在。
是的,我的思想,我的感官,我的魂魄,我的肉身,都已不复存在。
就连这一刻的感受,都没有了任何形容的方式。
那不是白茫茫的虚无,也不是无尽黑暗的深渊,更不是某个关于我的痕迹,存在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迎接着这一切。
原来……
我没有来生。
这便是,最直接的答案。
……
“他面对的是什么?”
念念阿姨心惊肉跳的询问起来。
之所以这么问,是血脉相连为她传达的不安。
那种感觉,很糟糕,某个瞬间,尚存于她腹中的胎儿,仿佛都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什么都不存在。”
游叔无力的解释道:“没有前世的过往,没有今生的痕迹,更没有……”
“期待,轮回,新生的开始……”
“即便是魂飞魄散,也有个短暂的过程,但何苦的来生,或是三生,皆不复存在。”
“我,我听不懂。”
念念阿姨慌乱的摇晃着脑袋,厉声质问道:“姓何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游叔没有回答,确切的来说,这已经不是虚无二字能概括的了。
可真正的答案,更是残酷,那便是,我本身便是存留的秩序……
……
孤独?不存在的。
毕竟孤独是一种感受,可我,没有感受。
虚无,深渊,同样不存在。
不管是白茫茫的世界,还是阴暗腐朽的深渊,至少要清楚我身处于那里。
而我。
没有来生,更没有前世今生。
……
庙宇中,我睁开了双眼。
三生邪神的第三颗头颅,已经没有属于她的面庞。
“何苦。”
三生邪神缓缓开口,她只是喊了我的名字,但没有说出更多的字眼。
“没关系的。”
我捏着指尖的灰尘,喃喃道:“此刻存在过,不就好了。”
“你真这么想?”
“嗯。”
我颓废的转过身去,朝着门外走去。
“未来未至,未来未至……”
我说着自欺欺人的话语,离开了这座庙宇。
三生命格已经塑造,可,也只是塑造了而已。
“大儿子……”
门口的李癞子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小心翼翼的询问道:“还,还好吗?”
“嗯,结束了。”
我缓缓抬头,试图捕捉到一缕阳光。
可我忘了,这是阴宅,漫天的邪气,早已遮云蔽日。
“那……”
“走吧。”
我看着远处的常厄,步伐坚定的走了过去。
走到他的身前,常厄便急匆匆的问道:“怎么样了?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没有做出言语上的回应,结结实实的拳头,则是毫不留情的砸在了他的脸上。
“找死!”
常厄也是个暴脾气,自身的道行,瞬间凝聚在了一起。
还没等李癞子有所反应,我的一只手便按在了他的脑袋上,双目猩红的凝视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家。
“怎么?想反抗?”
“外面那人能杀了你,我就杀不掉你了?”
随着百家命格的力量爆发,常厄高傲的头颅,终究是低了下去。
“你想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给你提个醒。”
我死死的看着常厄,威胁道:“我不管外面那个男人许诺了你什么条件,我也不管他的许诺和我有多少关系。”
“我警告你,我给你的,你可以拿走,我不给的,不要去染指。”
“如若不然,我定斩你道行,灭你魂身!”
作为常家的武仙儿,常厄是最有潜力的其中一位。
这辈子,他从未受到过这么大的委屈,更何况是一天两次!
可悲催的是,他没有反抗之力,我和游叔,都不是目前的他,能够抗衡的。
“好。”
常厄忍了下来,他是个聪明的大仙儿,清楚这世道的混乱。
蛟龙的道行,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那条渺茫的出路。
震慑常厄过后,我便带着李癞子离开了阴宅。
至于阴宅里的麻烦,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罢了。
常柳二家皆是棋子,最大的作用便是保留百家命格所需的极致阴阳。
“大儿子……”
李癞子心事重重的问道:“为啥突然对常厄发脾气,那老小子,是个隐患?”
“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伸了个懒腰,然后揉了揉眼睛:“癞子,我困了……”
“好,我带你回去休息。”
在我沉睡的前一秒,李癞子宽厚的身躯将我稳稳拖住,一路背着我,回到了村口的那户人家。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
如一生那般漫长。
当然,一生,貌似也不是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