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心怀不满的官吏、乡绅暗中派人潜出城外,奔赴赵云大营密报城中虚实,自愿作为内应,助镇东军破城定乱。
襄平城外,两万五千镇东军分四方安下营寨,合围襄平。城内守军虽仅有万余名老弱残兵,城防根基早已薄弱,赵云却全无立刻挥军强攻之意。
在他心中,城内城外皆是大汉子民,自相攻伐本就是一场无谓内耗。一旦大举攻城,兵刃之下难免死伤无数,不论倒下的是辽东守军还是自家镇东军士,都令他于心不忍。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以血战定胜负,更愿意依靠谋划智取城池,尽量保全两边性命。
早前已有襄平城内官吏暗中潜出大营,将城中内情尽数禀报赵云。他清楚知晓公孙恭早已惨死于卑衍失手一剑,如今卑衍看似手握全城兵权,实则处境进退两难,处处皆是死局。
就算日后战事平息,公孙度侥幸自番汗城脱身,镇东军尽数退兵,双方握手言和,卑衍此番死守襄平也算立下守土大功,可亲手斩杀公孙度次子公孙恭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把柄。以公孙度多疑狠厉的性情,待到大局安稳,必定会借机秋后算账,卑衍终究难逃一死。
赵云端坐中军帐内,望着远处襄平城墙,心中暗自权衡。他如今只静待卑衍做出抉择:是看清自身绝境,开城归降,甘愿背负弑杀少主的污名苟活;还是抛开生死顾虑,凭城死战到底,保全一丝为公孙氏尽忠的气节。
城内的卑衍此刻深陷两难煎熬。为遮掩失手斩杀公孙恭的真相,他刻意对外编造说辞,谎称公孙恭夜间巡城时,遭攀墙潜入的镇东军探子刺杀,自己闻讯带兵驰援,悲愤之下斩杀十余名敌探。
为彻底抹去人证,他迅速火化公孙恭遗体,假意操办隆重葬礼,转头便将当日城楼所有在场士卒尽数处死。
可这般处置反倒欲盖弥彰,城中流言四起,人人都心知实情:卑衍与公孙恭早因立储积怨,此番是为独掌城防大权,以下犯上戕害少主。
士族百姓私下非议不休,军中将校士卒同样心生不满,已有数位中层武官当面发难,直言质疑公孙恭的死因。
连日身处流言与猜忌之中,卑衍终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城内士族非议、军中将士怀疑、上下离心离德,处处皆是暗流涌动。他深知自己失手误杀公孙恭一事,纵使强行遮掩、杀证人、改说辞、厚葬掩人耳目,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更瞒不过军中人心。
苟活于这般猜忌惶恐的氛围里,早已生不如死。
这一日,卑衍终于下定决心。
与其终日惶惶、坐等被军中哗变诛杀,或是日后被公孙度秋后清算落得身败名裂,不如以命明志、战死阵前。他打算亲自出城死战,以一腔热血证明自己对公孙氏的忠心,为误杀少主之过赎罪。纵然身死,至少能保全最后一丝武将气节,留得忠名在辽东。
心意既定,卑衍即刻传令点兵,准备亲率两千精锐出城列阵,主动向城外镇东军邀战,求一场轰轰烈烈的死局。
可真正点兵之时,现实的冰冷狠狠浇灭了他的战意。
麾下五位军司马,无一人愿意随他出城死战,尽数推脱不前。所需两千精锐更是征调不齐,各营士卒纷纷观望躲避,军心彻底涣散,无人再愿为卑衍效死。
几番勉强征集,最终仅有五百直属部曲、七百多年心腹老兵,愿意追随卑衍出城。
一千二百残兵,便是此刻襄平守将手中仅存的可用死士。
卑衍心如死灰,却依旧披甲提刀,带着这千余将士大开襄平城门,列阵于城外雪地,对着镇东军营垒厉声叫阵,邀赵云出关对决,欲求一死尽忠。
但赵云早已看透他的处境与心思,根本无意成全他的死战之名。
任凭卑衍阵前怒骂叫阵、激将挑衅,镇东各营将士壁垒森严、按兵不动,无一人出营应战。
任由卑衍在风雪之中骂阵足足半个时辰,声嘶力竭,赵云方才遣帐下使者出营传话,言道:赵将军愿与卑将军单独一谈。
卑衍初时满心戒备,全然不信赵云好意,只当是敌军诱敌之计,依旧厉声骂阵,不肯罢兵答话。
赵云却不急躁,接连数次遣人传信,使者更是暗中点破关键,直言赵云有策,可反转卑衍如今必死的绝境,化解眼下死局。
一语入耳,瞬间动摇了卑衍求死之心。
他闻言骤然沉默,心中惊疑不定,随之细细思忖全盘局势。
如今大局早已明朗:公孙度主力被困番汗孤城,前路断绝、后援无望;贾诩一军兵临玄菟,辽东郡县接连动荡;襄平孤悬敌后、军心尽散、士族离心,整个辽东早已危在旦夕,败局已定。
他原本只求一死全节,可若真能通过与赵云谈判斡旋,以玄菟归降、割地赔款、输送金银人口为条件,换取辽东存续、化解战火危局,那便是力挽颓势的不世奇功。
届时,他非但不是弑主罪将、待罪之人,反是保全辽东的功臣,往日误杀公孙恭的过错,也足以被大功掩盖,未必不能逃过后世清算、保全自身名节与性命。
况且使者还特意提点一事——公孙康尚在赵云手中。
若此番谈判能成,借机说动赵云放归公孙康,便是他卑衍又一桩天大功劳。
他心中迅速盘算利弊:如今公孙恭已死,公孙康便是公孙氏理所当然的继任人选。而自己本就是朝中最坚定的公孙康拥护者,昔日立储之争,他便是全力力挺公孙康、排斥公孙恭。
只要公孙康归来,便是他最大的靠山。
来日即便公孙度追究公孙恭死因、欲要秋后算账,公孙康念及旧情、又欠他救命归朝的人情,必然会倾力保下自己。
甚至事态若走到极致,局面不可收拾,他完全可以联手公孙康,凭借兵权与人望,架空年老多疑的公孙度,把持辽东大局,并非全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