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坐在矮桌后面,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经过的水面。他的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旧茧,像是常年握笔或握某种细小工具留下的痕迹。
他听完陈军那句话,没有往后退缩,没有移开目光,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梳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的顺序。
他抬起眼睛重新看向陈军的时候,目光里那层祥和的薄壳底下透出了一种更深的东西——疲惫,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现在有人,逼迫他停下来。
陈军冷漠开口:“不要装深沉,不要装无辜,外面的动乱就是你引起的人,你应该负责。”
“你知道的,我可以杀死深渊的人,不管你是元老,还是圣者。”
“不愧是,。深渊最忌惮的敌人,陈军你确实有资格跟我平等对话,你可以杀死深渊任何人,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尾音微微往下沉,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我告诉你,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没有能力反抗,只能执行任务。你是聪明人,不要问我为什么,你知道的。”
“小姑娘,你也知道为什么吧?”
老者转头看着吃曲奇的宁宁。
宁宁对着陈军点头:“有些秘密,说出来后,会触发某种爆炸开关,说不完,他就爆炸死亡了。”
这一点,陈军是知道的,宁宁身上也有,只不过,被他拆除了。
当然,想到街区的混乱,死了这么多人,凭借对方几句开脱的话,就跳过去?
不可能的。
陈军盯着他,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桌面上,刀刃被鞘裹着,但那把刀随时可以被抽出来。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他压住了的、几乎要从身体里冲出来的冲动——他很想打爆这个老者的狗头,很想直接掀翻那张矮桌,把那些伪装出来的祥和和无奈全部砸碎在地上。
但他忍住了。他的呼吸平稳,目光没有偏离,只是把那股冲动压回身体深处,然后开始做另一件事——他的感知无声地向外延伸开来,像一层无形的触手从他所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栋别墅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背后的空间。
黑客空间。
他的精神感应以一种远超普通人感官的方式扫描着整栋建筑的结构,从客厅穿过走廊到厨房,从厨房上到二楼,从二楼的天花板穿过隔层到阁楼,每一寸空间都在他的感知中展开成一张三维的立体图景。家具的轮廓、墙壁的厚度、管道的走向、地板的材质——所有的信息都在他的意识中快速拼合。
然后他停住了。
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他扫描到了家具、电器、管道、铺设的线路,但扫描不到任何活人的存在。
这栋别墅里面,除了眼前这个老者,没有第二个人的体温、心跳、呼吸节律或脑电波活动。整栋房子像一具空壳,干净得没有任何可以藏匿活物的角落。
“没必要找,他们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安静了很久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三道山娘娘站在门边那片被窗帘过滤过的柔和光线下,双手依然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着:“不,他们一直都在。”
老者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专注的、认真审视的神色。
三道山娘娘缓缓抬起目光,那双像秋水一样清透的眼睛落在老者脸上,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只不过,他们的文明发展到了另一种境界——无处不在,但我们察觉不了。在你的感知之外,在你的认知框架之外,他们就在你的身边,和你隔着不到一张纸的距离,可你看不见他们,因为他们已经不在物质可触的范畴里了。”
老者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两只手从交叠的状态松开,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仔细看着这个美得有些不像真人的女子,目光从她的眉心移到她的下颌,从她的下颌移到她的眼睛,像是在读一本他从未见过的书封面上的纹路。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
三道山娘娘看着他,平淡说到:“我是你祖宗。”
???
!!!
老者脸上的祥和裂开了一道缝。
他的眉毛微微蹙起来,嘴角那丝客气的弧度消失了,换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带着一种即便是在深渊圣者这个身份上也依然保留着的、属于长者的尊严:“在我这里,请你讲礼貌。什么祖宗?你有证据吗?”
宁宁在旁边立刻接上了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别闹别闹,她没乱说,她确实可以当你女祖宗,她上千年了。”
老者转过头看宁宁,他又转回来看了看三道山娘娘,又看了看陈军。
陈军已经把黑客空间扫描收了回来,精神感应的触手从他意识中缓缓退去,他站在矮桌前,双手插回裤兜里,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她没说谎。她就是可以当你祖宗,我自己也管她叫女祖宗。”
老者的目光在三道山娘娘脸上停住了。
“有意思,我们可以聊聊,我的小祖宗。”
三道山娘娘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从老者脸上移开,落在陈军身上:“我没兴趣,你和他聊就行。我和他是同一类人。”
老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陈军,又转回来看了看三道山娘娘,目光里浮起一层云里雾里的困惑。
他在深渊体系里浸淫了数十年,对世界运转的理解比大多数人都要深得多,可他再怎么想,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是夺舍了外星人之后在长生装置里躺了一千年的古老存在。
他的认知框架里没有这个坐标,所以他只能把那种困惑压在眼底,重新看向陈军。
陈军没有顺着三道山娘娘那句话走,他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开口问老者:“你说‘他们’快要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谁?”
老者的嘴唇动了一下,准备回答,但他刚发出第一个音节,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猛地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张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地鼓了起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断裂的、不成词的气音,身体在椅子上大幅度地前倾后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猛烈地绞动。他咳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锈铁,带着一种干涸而危险的嘶哑,然后整个人趴在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喘过来一口气。
陈军在他咳嗽的那几秒已经动了——他绕过矮桌,蹲在老者侧面的位置,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手掌准确地贴在了肩胛骨之间的一小片区域,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压在脉搏的位置。
他的力道不大但很稳,用一种极有节奏的方式在他后背上推拿了几下,从肩胛骨之间沿着脊柱两侧向下推,每一下都带着明确的方向和力道。
老者的呼吸在那几下推拿之后明显缓了过来,弓着的脊背慢慢松开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渗出来一层,在晨光中泛着潮湿的亮光。他缓了两口气,慢慢直起身来靠在椅背上,胸口还在小幅度地起伏着,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地痉挛了。
陈军松开他的手腕,没有急着站起来,依然蹲在他侧面,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着他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面容,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没有生机了,你快要死,你自己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