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琦云接通王安邦的电话后，就笑了……
那笑声中，透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快意。
“安邦啊，你不要这么激动嘛……”黄琦云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幽幽地说：“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料到了。不瞒你说，就在昨天，我这边已经亲自去找过梁华伟那个调查组的组长了。”
“您去找过梁书记了？”王安邦一愣。
“是啊。”黄琦云笑道，“我当时在梁华伟的办公室里，表现得比你刚才还要激动。我还装得特别生气、特别愤怒，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没有原则，骂他把指挥权交给孙海是渎职！”
黄琦云话锋一转，语气稍显得意：“但是，安邦啊，那不过是我在演戏罢了。包括你刚才给孙海打那个电话，演得也很好。”
王安邦被黄琦云的话搞得有些懵了，紧皱眉头不解地问：“演戏？省长，我不明白。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胡作非为吗？”
“不然呢？你去拦着他们？”黄琦云冷哼了一声，“安邦啊，兵法有云，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们要做的，就是任由他们去折腾，任由他们把事情搞大！搞得越大越好，搞得越黑越好！”
黄琦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省府大院的景色，一脸舒心地说：“呵，刘洋进、鲍远东，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孙海，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这次到底是得罪了怎样一个绝对不该得罪的人啊！”
王安邦听得一头雾水。
他并不知道蒋阳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蒋阳的亲爹就是华纪委的第一副书记蒋震。
在他眼里，蒋阳虽然手段厉害，但也只是个有点背景的基层干部罢了。
“省长……”王安邦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现在这个情况，我们真不能就这么任由他们做下去吧？他们这样干，完全就是搬弄是非。一旦蒋阳的案子被孙海做成了铁案，签字画押，那可是要上报省委、甚至备案的！到时候白纸黑字，蒋阳就彻底毁了，我们再想翻案，付出的政治代价就太大了啊！”
“安邦，你糊涂呀……”黄琦云轻斥了一声，直接下达命令，说：“我告诉你，你不要去搞那些阻挠的小动作了，就任由他们发展下去！你要知道，官场上的很多事情，现在都还在酝酿阶段，并没有冒出真正的、能够一击必杀的实质性东西。”
黄琦云的语气变得高深莫测：“你就等！等着他们把伪造的证据做实，等着孙海在那些指鹿为马的材料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等着他们彻底把事情给定性！只要他们敢把这份假报告交上去，就会有惊天动地的转机！”
“现在……你什么都不需要去做。”黄琦云最后定调，“你就约束好你手下的人，坐在台下，好好看着刘洋进他们在这场戏里的表演就好了。”
王安邦虽然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解，但听到领导用如此笃定、如此口吻下达指示，他身为下属，只能压下心中的疑虑。
“我明白了……”王安邦应声说道，“我听您的安排，按兵不动。”
“嗯，好好等着吧……”黄琦云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杀机，“好戏啊，这才刚刚开始呢。”
嘟嘟嘟。
电话挂断。
王安邦放下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这明明是趁着鲍远东和刘千越涉黑材料曝光、一举扳倒刘洋进阵营的绝佳机会。
听说向雄海交上去的材料里，连人命案的铁证都有了。
为什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刻，黄省长却突然要求收紧防线，甚至冷眼旁观对方洗白？
这种眼睁睁看着对方把黑的说成白的无力感，让王安邦非常难受。
但他知道，黄琦云绝对是官场上玩弄权术的老手，他既然敢选择这么做，敢说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种话，那就必然有他无法看透的深层底牌。
“这他妈…到底还能有什么反转？蒋阳马上就要被定性了啊……”王安邦凝视着窗外，喃喃自语道。
——
省府大院，黄琦云的办公室里。
黄琦云挂断了王安邦的电话，将手机放在红木桌面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凝重。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直觉，是一种在官场中极其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到了黄琦云这个级别的政客，敏锐的政治嗅觉往往比证据更准确。
他的直觉告诉他，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华伟现在的做法，非常、非常的不正常！
梁华伟是个极其聪明且爱惜羽毛的人。
他在常委会上主动请缨担任这个专案组的组长。
这本来是一个掌握主动权、甚至可以借机向上级表忠心捞取政治资本的绝好机会。
可是，他刚当上组长，却又主动在第一次内部会议上大撒把，把实际调查的指挥权和定性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鲍远东的死忠孙海，任由孙海带着一帮人去海城为所欲为。
这种“自甘堕落”、“引火烧身”的做法，根本不符合梁华伟一贯的政治逻辑。
除非……
黄琦云的眼皮微微一跳。
除非梁华伟的这种“纵容”和“放权”，是有人在背后授意的！
而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让堂堂汉东省委副书记乖乖听命，甚至心甘情愿背上“包庇黑恶势力”骂名去执行纵容计划的人，寥寥无几。
结合蒋阳的身份，黄琦云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华纪委第一副书记，蒋震！
“好一招引蛇出洞、关门打狗啊……”黄琦云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如自己所猜想，蒋震已经越过自己，直接在汉东落下了梁华伟这枚暗子，那这场风暴的级别，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恐怖！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黄琦云拿起手机，再一次拨通了梁华伟的电话。
梁华伟接起电话：“喂，老黄啊。”
梁华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甚至还带着几分防备，显然是以为黄琦云又要来“逼宫”质问他了。
还没等黄琦云开口，梁化伟便开始主动叫屈喊冤：“老黄，你如果是来骂我的，那你就别开尊口了。我是真没办法啊！我这刚被赶鸭子上架当了这个组长，还没等我理顺调查组的思路，刘洋进书记就直接给我派了其他非常重要的维稳任务！我现在是分身乏术，两头受气。唉，我这组长当得，里外不是人啊！”
梁华伟这番唉声叹气，演得可谓是惟妙惟肖。
他这是在极力塑造自己被刘洋进架空、被迫妥协的弱者形象，主要目的就是想要解除黄琦云对他动机的怀疑。
然而，黄琦云听到这番话，眼中的精光却愈发大盛！
果然！解释就是掩饰！
梁华伟越是急于撇清干系，越是把责任往刘洋进身上推，黄琦云就越是怀疑这是欲盖弥彰！
“化伟啊，你误会了，我不是来骂你的。”黄琦云语气一变，故意装出一副忧心忡忡、顾全大局的语重心长，“我也是刚接到海城那边的汇报，这次的事情，发展得非常不好啊！”
黄琦加重语气强调说：“我听到下面基层的同志们反应说，你派下去的那个孙海，带着调查组去了海城之后，不仅不看证据，反而狂妄至极！直接越过市委插手公安办案，甚至扬言要给底下的干警记过处分！化伟同志，这可是打着你调查组的旗号在下面作威作福啊！这必须引起你这个组长的高度重视！万一惹出群体性事件，或者闹出冤假错案，这口黑锅，刘洋进不背，孙海背不动，最后可全都要砸在你梁华伟的头上啊！”
黄琦云这番话，字字诛心，每一句都戳在了一个正常领导干部的软肋上。
如果梁华伟真的是被逼无奈，听到这种可能毁掉自己政治前途的警告，就算不敢直接去制止孙海，至少也会表现出极度的恐慌，或者立刻想办法找刘洋进交涉。
可是，电话那头的梁华伟，反应却出奇的平淡。
“哎呀，下面的人嘛，为了办案效率，手段激烈一点也是有的。至于那些告状的话，老黄你也知道，基层的人难免会夸大其词。”
梁华伟继续打着哈哈，语气里竟然没有丝毫的担忧：“我这边还有非常重要的一份文件要批复，实在抽不开身。海城那边的事情……就暂时由着孙海他们去做吧，他是个老刑侦了，心里有数的。”
说到这里，梁华伟似乎不愿意再多纠缠，语速加快：“行了老黄，我这边真有急事来人了，咱们回头再聊啊！”
“嘟嘟嘟……”
电话再次被挂断。
黄琦云拿着手机，听着盲音，非但没有生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甚，最终化作了一声抑制不住的冷笑。
“梁化伟啊梁化伟，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
黄琦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汉东省城的车水马龙，心中一片明镜。
如果刚才王安邦的汇报只是让他有所怀疑，那么梁华伟刚才那番敷衍了事、毫无顾忌的“由着他们去做”，就已经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测！
梁华伟，绝对是接到了比刘洋进更高层级的死命令！
“蒋震书记，真是好手段啊……”黄琦云在心底由衷地赞叹。
既然高层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要用孙海这帮人的疯狂来为刘洋进的死刑判决书上添砖加瓦，那他黄琦云，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坐在钓鱼台上，等着看刘家父子和鲍远东怎么在疯狂中走向毁灭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