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仪器运转的声音，回荡在手术室内。
两人收回目光。
陈巧看了眼监护仪，汇报道：
“病人心率掉到 20 了……还有血压，收缩压只剩下 40！”
两个指标，任何一个，放在常规临床环境中，都与濒死无异。
然而此刻，在深低温停循环的庇护下，这反而是最理想的手术窗口。
冬眠疗法对生理机能的压制，堪称蛮横。
杨玲的自主呼吸已近乎消失，全靠体外循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氧合。
体内那些原本疯狂攻击髓鞘的免疫细胞，也在 28 度的深寒中陷入了沉睡。
然而，低温环境下，人体凝血酶活性也会呈断崖式下降！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刀，都可能引发无法收拾的弥漫性渗血。
意味着，许秋的容错率几乎为零。
“刀。”
面对这一切，他只是淡淡抬手。
10 号手术刀落入掌心。
许秋握刀，手腕下沉。
没有试探，没有迟疑。刀锋沿着杨玲的腹白线精准落下，一气呵成。
皮下脂肪、腹白线筋膜、腹膜——层次分明地依次剖开。
而覆在切口边缘的纱布上，只沾了几点细碎的血珠，宛如冬梅落雪。
“这……”
即便早已知道许秋手术技艺惊人，但见到这一幕，众人仍是齐齐屏住了呼吸。
刀锋过处，竟几乎没有鲜血溢出……
这分明是连微小血管都完美避让开来。
在凝血功能近乎瘫痪的前提下，做到这一步……
匪夷所思！
众人的目光死死锁在术野上，许秋的刀继续向下游走。
从剑突一直延伸到耻骨联合，一条完美的切口线终于出现。
然而。
当腹腔完全暴露的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骤变。
仅是掀开一小片腹膜，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便裹着暗红色浑浊渗液涌了出来。
那是绞窄段肠管坏死后的产物。
混合着组织液、渗血和细菌代谢物的恶臭气息。
“吸引。”
许秋徐徐开口。
施怜强忍着胃内的翻江倒海，立刻将吸引器探入。
随着浑浊液体的吸出，这股恶臭才终于有所缓解。
“还好，若是再晚一些，恐怕就不是这么点坏死了……”陈巧有些庆幸。
施怜也深感后怕。
得亏有老师在。
要是再晚一点确诊、要是再晚点准备手术、要是再晚点开刀……
无数个万一，任何一处出了差错，恐怕等待杨玲的，便是必死局面。
好在，如今一切还来得及。
“吸引完毕。”
终于，吸引器撤出。
众人大松一口气，同时下意识看向腹腔。
下一瞬，好几个人的瞳孔同时收缩。
只见腹腔内，近乎找不出正常的解剖结构。
大网膜、肠管、肠壁……大量脏器宛如融化的塑料一般，死死地黏在一起。
部分肠管，呈现出令人作呕的紫黑色。
更要命的是，盆腔深处还能隐约看到几个巨大的暗红色肿块……
“这是什么……腹腔状况怎么会这么糟糕！”
陈巧难以理解。
从影像资料上来看，杨玲腹内情况棘手，但也不至于吓人到这种地步！
施怜更是脸色几次变换。
如果当时没有出意外，杨玲的主刀本该是她。
而若是开腹碰到眼下的情况……脸都能给吓绿！
老师呢，老师能解决吗？
施怜稍稍偏头，瞄了一眼许秋。
而等见到对方依旧平稳的神色时，施怜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问题不大！
虽然不知道怎么处理。
但有自己老师在，就是满满的安全感。
“冰冻腹腔……”
而这时，许秋喃喃吐出一个词。
众人脸色剧变。
所谓冰冻腹腔，便是整个腹腔极度黏连、导致活动受限，变成了仿佛冰冻一般的僵硬状态……
这种情况下，任何针对腹腔的操作，难度都将指数级上升。
更别提，许秋还得做精细的手术了。
“没有间隙，没有层次，刀都下不去。”陈巧快速评估后，咽了口唾沫。
眼下当真是到了绝境。
稍有不慎，就可能切破坏死的肠管。
届时就是满腹腔的粪水及污染物泄露。
抑或是划破深处髂动脉，在极低血压下，引发难以挽回的大出血。
“黏连太致密了，根本找不到 toldt 筋膜间隙。”施怜一边探查一边摇头，绝望中带着一丝期盼地看向许秋，“如果强行钝性分离，肠管肯定会破。”
许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抬手：“超声刀、双极电凝。”
器械入手。
“施怜，提拉腹壁。
“陈巧，湿纱布压迫，吸引器跟着我。”
话音刚落，许秋手中的超声刀已然探入了腹腔。
滋滋滋——
电刀烧灼皮肉的声音响起。
空气中飘荡着烤肉气味。
此时许秋俨然完全放弃了常规分离手法。
转而直接在极度狭窄的黏连带中，行钝性分离。
他的动作太快，却极稳。
刀尖在肠管壁与腹壁之间，游走在仅有几毫米的黏连带中。
但凡有些许差池，便是肠管破溃、万劫不复。
然而每一刀落下，却只是恰好切断纤维化的黏连组织，连肠管最外层的浆膜层都没有伤到分毫！
施怜屏住了呼吸。
陈巧也是连眼睛都不敢眨。
在场众多医生也全都愣住了……这哪里是切开黏连，分明是剥鸡蛋一般！
仿佛用镊子一块块取下生蛋的碎壳，而分毫不损内部的卵膜。
不。
比那更难。
鸡蛋壳至少是静态的。而眼前的所谓蛋壳，却是活的。
它会渗血，会充气，会因为一丝牵拉而撕裂。
但许秋的手，却偏偏不见半点颤抖。
短短数十分钟，许秋就切断了部分黏连，完成了肠管的复位。
随后，他以温盐水纱布敷在两端的临界肠管上，看向了那仅存一丝的微弱肠系膜搏动。
“坏死界限，应当是距屈氏韧带 80cm 至 140cm 处，完全不可逆坏死。”
做出判断，接下来就是切除了。
许秋要来直线切割吻合器。
伴随着几道清脆的咔哒声，一段小肠被干净利落切除。
六十厘米的坏死肠管被完整移除，装入标本袋中递出术野。
接下来是重建。
许秋选择了侧侧吻合。
在肠管口径严重不对等的情况下，端端吻合容易导致术后狭窄，而侧侧吻合能最大程度保证通畅性。
他将近端与远端肠管并排放置，用 Allis 钳固定对系膜缘。
随后取出另一把直线切割吻合器，在两段肠管的对系膜侧分别开了一个小口，将吻合器双臂分别插入两侧肠腔。
击发。
咔哒——
一个侧侧吻合口被完美建立。
吻合口长度约六厘米，钛钉排列整齐，边缘完美。
最后，是共同开口的关闭。
到这里，已经没法靠设备取巧了。
唯有绝巅的技艺方能驾驭。
3-0 可吸收缝线，全层连续缝合关闭开口，再加一层浆肌层内翻缝合加固……
许秋手中持针钳飞舞。
他的缝合速度极快。每一针进出的间距几乎等同，张力均匀，没有一丝多余的组织被夹入。
十五分钟。
肠管重建完成。
陈巧检查了吻合口的血供和张力。
色泽红润，无扭转，无渗漏。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有本事在此处缝合的，无一不是各家医院的王牌。
而即便是将技艺练到这等程度的精英，想要完成杨玲的缝合，平均也要两三个小时。
但在许秋手里，只花了三十分钟。
而且，缝合竟然一次就成功，没有任何缺漏，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应该说……这才是自家老师的手术统治力！
然而，还没等施怜庆幸完，许秋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准备，清理肿块。”
众人猛然回神。
……已经进入下一阶段了？
回过头来细想，刚才那一整套流程。
冰冻腹腔的粘连松解、坏死肠管的精准定界、切除与重建……
放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都足以作为全院大会诊的核心议题，耗时三到五个小时都不稀奇。
若是完成，都够吹一年了。
然而，放在这台手术中，竟然只是个开胃菜！
这一足够在各家医院奉为尖端技术的操作，不过是入场券！
“来了。”突然，许秋的声音将众人拉了回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看向了血肉模糊的腹腔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