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9章：小宝贝，虎头蛇尾
东方的天裂开了。
天子路那种金光万道的裂缝和这道口子没法比，这道裂缝灰白灰白的，钝器硬生生撕出来的一样。
裂缝内部涌出大片大片的灰雾，灰雾中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往外挤。
先是几条细长的、灰白色的触须从裂缝里探出来，在空中盲目地挥舞。
触须上生满了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在不停地翕动，无数张微小的嘴在同时呼吸。
然后是头。
两个头。
一左一右从裂缝里挤出来，中间连着一段粗短的脖颈。
左边的头像一头被烧焦了毛发的巨狼，下颌裂开，露出里面三层交错排列的牙。
右边的头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蜥蜴，眼睛是两颗灰白色的浑圆珠子，瞳孔全无，正对着不同的方向。
接着是身体。
那身体庞大得令人窒息，比曲江阜带来的任何一艘舟舰都大。
通体灰白，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无数张人脸被强行压进了皮肤里。
那些脸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无声尖叫，有的闭着眼默默流泪。
每一张脸都在动，都在挣扎，却永远挣脱不了那层灰白色的皮。
它没有手。
六条粗壮的、关节反向弯曲的腿从身体两侧伸出，末端是扁平如铲的爪子，每踩一步，虚空便塌陷一寸。
它落在云层外的虚空里，整个天子路都跟着震了一下。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曲江阜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被那个存在散发出来的气息压住了。
那种气息超越了威压和杀气，扎根在更底层的、更本质的地方——无序。
纯粹的、混乱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无序。
它身上每一张人脸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嗡鸣声所过之处，法则开始扭曲，空间开始错位，时间开始忽快忽慢地跳动。
“韩千泽！”爽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骇，“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众人这才看见，在那巨物的头顶正中央，站着三个人。
韩千泽。
刘源。
还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赤足悬浮的少女，绪。
那个黑毛大猩猩不知所踪了。
韩千泽的白大褂上破了好几道口子，右眼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数据流疯狂滚动。
他站得稳稳当当，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实验室的台子上一样。
刘源蹲在他旁边，虚劲铠甲裹满全身，脸色发白，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绪还是那副模样，白裙纤尘不染，赤足离地半寸，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看着下方的梦雾。
“韩千泽！”爽灵又喊了一声。
韩千泽抬起头，朝云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不像话，在实验室里汇报数据。
“别紧张。这是我的小宝贝。”
“你养的？！”曲江阜差点从云上掉下去，“你管这玩意儿叫养的？你养了个什么鬼东西！”
“这可是我的小宝贝。虽然只是一缕分身。”
“没办法了，空间通道太弱了，它无法完全降临，只降临了一部分过来，但也足够用了！”
在场所有人都皱起眉头，这只是一缕分身一小部分？就具有这么强的威势，骗鬼呢？
在场没有一个人信的。
韩千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拍了拍脚下那层灰白色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我花了很多年才把它养到这么大。它很乖的，平时都待在空间夹层里睡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眼底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那种温柔让人后背发凉。
“你管这叫乖？！”曲江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看看它身上那些脸！那些脸都在哭！”
“那只是它吃进去的东西还没消化干净。”韩千泽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解释家里的猫为什么吐毛球，“我的小宝贝什么都吃，吃完之后总会留点痕迹。正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巨兽，眼神里透出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痴迷。
“它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融合了我能找到的所有无序态生命样本，又加了一点我自己的东西进去。”
“我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理论上，它已经超越了生和死的界限。不死不灭，无限吞噬，无序扩张。只要还有一口能量，它就能一直进化下去。”
韩千泽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描述一件心爱之物。
“它只听我的话。也只认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脚下的灰白皮肤。
“我管它叫小宝贝。谁都不能碰它。谁碰它，我就让谁消失。”
云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里透着寒意。
因为韩千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眼神却像一个捧着心爱之物的疯子，病态而专注。
韩千泽低头看着下方那片银蓝色的梦雾，右眼的红光又闪了几下，“我在路上就感觉到了，这里有大量无序态的能量溢出。小宝贝被它吸引，自己从我的空间夹层里爬了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正好。它可以帮助你们抵抗梦能的侵蚀。”
“什么？”
“小宝贝可以制造‘无序场’。在场内，一切有序的法则、规律、记忆、认知，都会被暂时打乱。梦能本质上是一种极端有序的力量，它在无序场里会被严重削弱。”
韩千泽的目光落在冥无期三人消失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姜清柠铺开的草海。
“你们有几个人已经进去了。有小宝贝在外面压着，梦能的扩张速度会大幅减慢。进去的人，能多撑一会儿。”
话虽如此，可那个被韩千泽称为“小宝贝”的东西实在太可怕了。
它蹲在虚空里，六条腿交替踩踏，每踩一下，周围的空间就碎一块。
那些灰白色的触须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触须末端的细鳞不断翕动，发出一种极低极闷的嗡鸣。
嗡鸣声传到哪里，哪里的梦雾就剧烈翻涌，向外扩张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但同时，天子路本身也在震动。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怪物的强大，那是毋庸置疑的强大，是一种最纯粹的强大。
“它太强了。”万墟殿主沉声道，身后九根封圣柱虚影疯狂闪烁，“天子路的法则被它影响了，再这样下去，整条路的结构都会出问题。”
“小宝贝的力量是双刃剑。”韩千泽耸了耸肩，手指又摸了摸脚下的皮肤，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宠物，“它能压制梦能，也能破坏天子路。我需要有人帮我把它稳定住。你们谁有封印类的手段？”
“万墟殿可以有。”万墟殿主说。
“太初圣地也可以。”太初圣地圣主说。
“那就来。”韩千泽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掌心亮起一圈暗红色的能量纹路，“我来控制它的核心，你们帮我封住外围。只要它不乱跑，就不会出事。”
曲江阜刚要骂人，韩千泽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其实吧……”韩千泽歪了歪头，右眼的红光猛地暴涨，数据流从眼眶里溢出来，暗红色的电弧噼里啪啦地往外冒，“我觉得你们这些人，挺碍事的。”
“你说什么？”曲江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们太碍事了。”韩千泽站直了身体，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的能量纹路亮得刺眼，“我的小宝贝想吃那个梦，你们非要拦。我的小宝贝想玩，你们非要封。它不就是踩碎了几块虚空吗？不就是崩了几条法则吗？你们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狂妄，眼底的温柔彻底变成了狂热。
“你们知道它有多珍贵吗？你们知道它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我花了多少年，用了多少心血，才让它活过来。你们居然想封印它？你们居然敢拦它？”
“韩千泽你疯了！”爽灵厉声道。
“疯？”韩千泽大笑起来，“我清醒得很！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醒！”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能量疯狂汇聚。
“小宝贝！有人欺负你爹！你说怎么办？”
那巨兽猛地仰起两个头，同时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嘶鸣。
六条腿齐齐一蹬，庞大的身躯朝云上直扑而来。
“迎战！”万墟殿主第一个反应过来，九根封圣柱虚影冲天而起，化作九道灰白色的巨柱横亘在虚空之中。
太初圣地圣主一掌拍出，太初之气化作漫天金色的锁链，朝小宝贝缠去。
巨斧老人抡起那把开天巨斧，一斧劈下，斧光撕裂长空。
曲江阜咬破指尖，鲜血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符箓，数百张符箓同时炸开，化作漫天雷火。
姜清柠的草海拔地而起，无数草叶化作利剑，朝小宝贝刺去。
可小宝贝根本不在乎。
它连躲都不躲，一头撞进了万墟殿主的九根封圣柱。
第一根柱子碎了，碎片飞溅如雨。
第二根柱子裂了，裂纹蔓延如蛛网。
第三根柱子弯了，像一根被掰弯的铁棍。
九根柱子，眨眼间碎了三根。
太初圣主的金色锁链缠上了它的触须，可那些触须轻轻一抖，锁链便寸寸断裂。
巨斧老人的斧光劈在它身上，溅出一片灰白色的火花，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曲江阜的雷火炸在它背上，那些嵌在皮肤里的人脸全部张开了嘴，把雷火一口吞了下去。
姜清柠的草叶利剑刺进它的身体，可那些伤口在眨眼的功夫里便愈合如初。
“没用的！”韩千泽站在小宝贝的头顶，笑得癫狂，“你们根本不懂它是什么！它是不死的！它是不灭的！你们越打它，它越强！你们越攻击它，它越进化！”
小宝贝猛地一甩头，左边的巨狼头一口咬住了万墟殿主的一根封圣柱虚影，咔嚓一声，嚼碎了。
右边的蜥蜴头喷出一大片灰白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太初圣主的金色锁链全部化为灰烬。
它的六条腿在虚空中疯狂踩踏，每踩一下，天子路就崩裂一大片。
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浮空岛一座接一座地碎裂，那些隐没在云层中的仙宫一座接一座地坍塌。
天子路在崩，法则在碎，空间在塌。
“住手！”曲江阜大吼，“韩千泽你他妈住手！天子路崩了所有人都得死！”
“那就死啊！”韩千泽张开双臂，白大褂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右眼的红光映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你们死了关我什么事？我只要我的小宝贝开心！”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巨兽，眼神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宝贝，用力吃。把这条破路全吃了。吃完我们去找那个梦，那个梦里有好吃的。”
小宝贝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六条腿同时发力，整个身体腾空而起，朝天子路的核心区域俯冲而去。
天子路的核心处，正是梦雾最浓郁的地方。
也正是林意沉睡的地方。
轰的一声巨响。
小宝贝撞进了梦雾深处，庞大的身躯在银蓝色的雾气中疯狂翻滚。
梦能和小宝贝的无序场剧烈碰撞，整片梦雾像被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而梦雾深处，林意还在睡。
他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
“吵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可随着这三个字出口，整个梦境世界猛然一震。
所有的梦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一把，疯狂地向中心涌去。
青砖小院的砖在飞，杨树的枝叶在倒卷，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全部化为流光，被吸进了同一个方向。
那些被梦境覆盖的小镇，那些被改写了命运的人，全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颜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宝贝也被那股力量拽住了。
它挣扎，嚎叫，六条腿拼命地扒着虚空。
可梦能的吸力太过恐怖，它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拖进梦雾深处。
皮肤上那些灰白色的脸全部扭曲变形，触须一根根断裂，发出琴弦崩断一样的脆响。
“小宝贝！”韩千泽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他蹲下身，双手死死抓住小宝贝头顶的灰白皮肤，指节捏得发白。
“你放开它！你听见没有！你放开我的小宝贝！”
可梦雾没有理他。
梦能疯狂收缩，小宝贝的身体被越拽越深。
它的嚎叫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
最终，它整个身躯都被吞了进去。
连带着站在它头顶的韩千泽，也被一起拖进了梦雾深处。
天地间骤然安静。
天子路已经崩得不成样子，虚空碎裂，法则错乱，空间扭曲。
而梦雾停止了扩张，反而向内缩了一大圈。
那些模糊的人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按了暂停。
云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清柠的剑光还悬在半空，草海已经碎了大半。
曲江阜的符箓全部烧成了灰烬。
万墟殿主的封圣柱碎了五根。
太初圣主的太初之气几乎耗尽。
巨斧老人的斧头卷了刃。
“韩千泽……被拖进去了？”曲江阜的声音沙哑。
没人回答。
但是这虎头蛇尾的一幕，着实让人不知怎么说才好……
梦雾深处，传来一声轻飘飘的梦呓。
“什么破梦……梦到个两个头的怪物……还有个疯子在我梦里大喊大叫……”林意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梦雾安静地起伏着，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满足地蜷缩在自己的领地上。
而那些被它吞进去的人，还散落在各处，有的已经醒来，有的还在梦里。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