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云的声音落下时，整个天地骤然安静。
山川不再震动，河流不再奔涌，连那些正在上升的清气都停滞了一瞬，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然后，涟漪扩散。
那声音穿过低维宇宙的恒沙世界，穿过高维时空的无尽大陆，穿过层层叠叠的天地屏障，穿过正在成形的铁律纹理。
所有超脱者都听到了那句话。
有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有人低声重复，咀嚼其中含义。
有人沉默不语，目光渐沉。
多元协会的费无江站在一处险峰之顶，散发超脱第七序列的气息，手中托着一枚正在缓缓旋转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摆动，指向高维时空混沌边缘的方向。
“这人当真是个疯子，居然妄图抢夺不朽遗迹的权柄。”费无江神情变化。
经过推演，他似乎猜到了周青云的目的。
费无江身旁的青年神情同样充斥着震惊：“周青云如此做，难道就不怕遭到不朽遗迹反噬吗？”
“不朽遗迹再怎么说也是维度宇宙残骸，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青云如此做，不就是在挑衅吗？”
费无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此人做事不能以常理揣度。”
“他既然敢在天地初开之时立道，就一定有他敢这么做的底气。”
“吩咐多元协会的其他人，尽量不要与白玉京发生摩擦，低调完成任务便可。”
青年点了点头，转身去召集其他成员。
费无江将罗盘收入袖中：“你召集其他成员，我去不朽山看看情况。”
说完，他化作虹光，朝西边飞去。
……
轮回道庭的楚无莲站在一座正在升起的山峰顶端。
那座山峰从大地深处缓缓隆起，岩石表面流淌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整座山都在呼吸。
楚无莲的目光穿过层层虚空，落在高维时空混沌边缘那道正在书写道纹的身影上。
“借天地初开之势立道，将自己的道纹嵌入其不朽先天根基之中。”她缓缓说，“此人胆子真是大得没边啊。”
她脑海中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师姐，这算是取巧吗？”
“不算取巧。”楚无莲摇头，“这是与整座遗迹签订契约。”
“他在获得权柄的同时，也承担了相应的因果债务。”
“待到遗迹寂灭之时，他若无法偿还，就会被一同抹去。”
“但这份因果太大了，这周青云真的能偿还吗？”
她作为轮回道庭超脱第一人，眼光毒辣，自然看出了周青云的目的。
“那我们要阻止他吗？”师妹又问。
“不必。”楚无莲收回目光，“此人身上牵扯太多，和我们此行目的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就由他去吧。”
“而且我也想看看，此人到底能不能成功。”
她转过身，望向遗迹深处那片正在凝聚的星河。
“一个敢在维度宇宙残骸中走出新道的人，无论如何都值得多看几眼。”
……
机械先驱有着特殊联络秘法，才进入遗迹没多长时间，便将高维时空的所有超脱者集合了起来。
共有十名超脱者分布在不同的世界碎片上，通过数据链紧密相连。
为首者是一尊高达十丈的金属巨像，通体由暗灰色的道铁铸成，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回路。
巨像的头部闪烁着密集的数据流，无数机械音在内部飞速运算。
“检测到新型遗迹探索行为。”
“目标：周青云。”
“行为：立道。”
“风险评估：目标与遗迹产生因果绑定，未来反噬概率87.6%。”
“建议：暂不干预，继续观察。”
冰冷的机械音在数据链中回荡，如同一场无声的判决。
玄庭的道士们站在高维时空的边缘，望着那片正在演化的天地。
为首的是名清瘦老者，名张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
他旁边的一名超脱者第一序列弟子低声询问道：“长老，不朽遗迹有着自己的演化脉络，周青云此举不是自欺欺人吗？”
“难道通过传法，就能获得不朽遗迹那邪残存意志的认可吗？”
张圣望向那道横贯天地的身影，目光深沉如潭。
“此人恐怕是想获得不朽遗迹部分权柄啊。”他轻声道。
“他此举，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法的身份，完整的融入这片天地，从而获得不朽遗迹的注意。”
“这片天地刚开始演化，没有历史，他便自己编造一段历史。”
“只要这里的投影生灵相信了，他便真的成了这片天地的源头之一。”
弟子又问：“长老，这算不算欺天？”
“不算。”张圣摇头，“欺天需要瞒过天意。这片遗迹虽是不朽维度宇宙所化，但因为存在特殊，每次遗迹开启，此地都会经历天地初开、发展、鼎盛、衰落、末法、寂灭。”
“现在才天地初开阶段，天意尚未成形，他只是在空白处落笔。”
“至于落笔之后是锦绣山河还是满纸荒唐，要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收得住。”
“这里面存在的因果，可不小！”
张圣收起目光，转身望向队伍：“走吧，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妖庭的队伍在低维宇宙的边缘停下脚步。
混沌星空之中，一头通体火红的巨兽缓缓浮出虚空，形如麒麟，周身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它望向那块不断演化扩张的大陆，鼻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烟气。
那烟气掠过虚空，在星空中留下两道烧灼的痕迹。
“此人真是胆大包天，不入我妖庭真是可惜了。”巨兽的声音低沉如同地火翻涌。
它身旁的几名妖庭修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域外魔宫的成员在虚空中蠕动，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
听到周青云的话语后，暗中传来一声嗤笑。
“荒诞。”
的剑修没有停留。
他们继续向着遗迹深处前行，剑意如流水，不沾尘埃。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逆命宫的领头出现在高维时空的边缘。
是一名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名沐歌，面容平淡，目光却如同深渊。
他望向天穹，望向那道正在书写的道纹，嘴角浮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周青云，玄主，诡祖，厄祖，无根无萍……还真是有意思。”
然后他转身，身上涌现一股莫名力量。
那股力量似乎打破了某种桎梏，他整个人如同穿透了一层无形的水面，直接沉入了低维时空。
低维时空的星光在他周身流转，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恒沙世界的缝隙中。
紫宸盘膝坐在在一块漂浮的巨石上。
那块巨石悬浮在高维时空的边缘，表面刻满了暗金色的道纹，如同某种古老的坐标。
周青云立道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时，他缓缓睁开眼睛。
“真是好胆，居然敢如此正大光明的暴露自己。”
他心神一动，催动一道至宝。
那至宝是一枚暗金色的令牌，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如同无数条河流在令牌内部交错。
令牌亮起的瞬间，不朽遗迹内所有超脱者的坐标以及魂念，都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找到周青云。”紫宸目光锐利，向他脑海中的魂念传音。
“在周青云获得权柄前，将他从这片历史中剥离出来。”
“不然，等他真的成为了这片天地的源头之一，获得权柄，我们再想动手，便要直面整座遗迹的反噬。”
“属下明白。”
真源道庭的几大超脱开始行动。
六道身影同时从不同方向朝着高维时空混沌边缘汇聚。
而这时，空间波动，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出现在紫宸面前。
是一名青年，他名为厄梦，脸色十分苍白，如同病入膏肓之人。
他的瞳孔漆黑，看不见一丝白色，周身缠绕着淡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如同活物般在他周身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在虚空中留下细密的裂纹。
“真源道庭的朋友，我们也可以帮忙。”厄梦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紫宸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你梦魇空间，可是出了名的言而无信，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厄梦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干涩，像是从干裂的土地上挤出的。
“信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们都不希望周青云活着出去，这就够了。”
“梦魇之主对他的评价是‘变数’，变数就该消失。”
紫宸沉默了片刻：“好。但我们各自行动，若让我发现你们阳奉阴违，那别怪我不客气。”
“当然。”厄梦拱手，“我们只需要确认他死在里面即可。”
他的身影如同浓墨入水，缓缓融入了周围的虚空中。
真源道庭七位超脱，梦魇空间六位超脱。
一共十三位超脱者，在紫宸的调度下，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大网，朝着高维时空的混沌边缘逼近。
他就不信，周青云真能逆天不成？
……
周青云没有理会其他人势力异样的目光。
他继续向上飞升，穿过高维时空的层层屏障，来到一片尚未完全成型的混沌边缘。
此处距离正在演化的大陆不远，清气与浊气在此处交汇，如同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虚空中交织、碰撞、融合。
周青云站在混沌边缘，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那片正在扩张的天地。
大地在延展，如同被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拉扯。
天空在升高，如同正在被充气的巨大穹顶。
江河在成形，水流从地底涌出，沿着新生的河道奔向远方。
星辰在点亮，一颗接一颗地浮现在低维宇宙的深空中。
一切都在加速演化。
周青云抬起右手，以指代笔，在虚空中书写。
每一笔落下，便有一道纹路铭刻入天地的表层。
那些纹路如同根系，正在缓慢地向着地底深处延伸。
他写了整整一个日夜。
在他落笔的同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贯穿天地。
“吾为玄祖。”
“吾为道源。”
“观吾之身，可开灵智。观吾之道，可通铁律。观吾之行，可证不朽。”
他凝聚自身道身，映照万古。
道身横贯苍穹，如同一轮永恒不落的青日。
面容模糊朦胧，无老无少，无悲无喜。
周身缠绕着细密的铁律纹路，如同无数条河流从祂身上发源，流向四面八方。
那些铁律纹路在半空中缓缓展开，化作一条条璀璨的星河，从高维时空垂落至低维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凡观想吾之身者，可获灵智。”
“凡观想吾之道者，可通修行。”
“凡观想吾之行者，可得超脱。”
那些声音穿透低维宇宙的恒沙世界，穿透高维时空的无尽大陆，传入每一个初生生灵的意识深处。
投影生灵们抬头望去，望向那道横贯天地的身影。
它们看不懂那些纹路，听不懂那些声音，但它们的灵魂本能地想要靠近。
一个类人形态的生灵跪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田，成片成片的投影生灵匍匐在地。
它们的意识深处，一颗微小的光点正在亮起。
那是观想法的种子。
每个生灵修炼观想法，都必须在心中观想周青云的道身。
周青云的意志是法则运行的锚点，道身映照万古，化作了天地道则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周青云在混沌边缘盘坐下来，不再移动。
他不需要动手，不需要干涉，不需要亲自收集那些先天至宝。
他只需要等。
等那些投影生灵通过观想他的道身，他便能获得这个遗迹的权柄，那时更方便他谋划。
时间如同流水，在不朽遗迹中加速奔涌。
随着时间推移，不朽遗迹的演化速度越来越快。
天地在持续扩张，原本那片大陆的边界已经模糊，新的山川从地底隆起，新的河流从虚空渗入地表。
那些原本模糊的铁律纹理开始清晰起来，如同浓雾散去后露出的山脊线。
到了第七日，低维宇宙中出现了一道耀眼的流光。
那流光穿过恒沙世界的边界，拖着长长的尾迹，如同流星坠入海洋。
先天至宝。
有东西从维度宇宙的底层浮现了。
无数修士同时动了起来，追逐那道流光而去。
高维时空的各个角落，也有类似的光芒在闪烁。
有人惊呼，有人出手，有人暗中隐匿。
但周青云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混沌边缘，闭目感受着那些投影生灵通过观想法传来的微弱反馈。
那些反馈如同春雨。
蛮三找到了周青云。
“玄主，西边出现了超脱至宝，很多势力都在争夺，我们要去争夺吗？”
“不必理会。”周青云说。
蛮三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但看到周青云闭目的姿态，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两日，顾曦月的身影出现。
她的气息依然沉稳，衣袍上带着一些战斗痕迹，显然经历过几场交手。
“玄主，真源道庭正在找你，来者不善。”
周青云睁开了眼：“你去寻找高维时空的机缘吧，那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浪花。”
顾曦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她对于周青云命令无条件服从，既然周青云如此说，那必然有着把握。
她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朝着高维时空更深处飞去。
第九日，遗迹中的争夺愈发激烈。
先天至宝出土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出土都会引发一场混战。
有人得到宝物流光溢彩，有人当场被斩杀陨落。
那些投影生灵也在快速成长，有些已经突破了仙蜕境的门槛，开始朝着超脱的方向迈进。
但这片天地依然在加速演化。
时间在加速，天地在扩张，生灵在成长。
那道贯穿高维与低维的星河越来越亮，如同正在被点燃的巨大火炬。
星河中的日冕指针正在缓慢移动，向着某个不可见的刻度逼近。
第十日清晨，混沌边缘的风忽然停止了。
周青云睁开眼。
七道至强人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周围。
紫宸站在最前方，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六名超脱者各自占据一个方位，手中结印，封锁了虚空中的退路。
紫宸神色戏谑：“周青云，我们又见面了。”
周青云缓缓站起身。
衣袍在虚空中无声翻飞。
他的目光从十三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紫宸脸上。
混沌边缘的风彻底停滞了，连那些正在上升的清气都凝固在半空中。
周青云露出一个笑容。
“只有这点人的话，恐怕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