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光初亮，晨雾尚未散尽。
顾墨与公孙羊便从德宫出发，去功德林见老夫子了。
二人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一前一后地走着。
顾墨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衣，袖口处四娘绣的墨云纹在晨光中微微泛光；公孙羊依旧是那袭青衫，只是衣角还带着昨夜的潮气，像是一夜未眠。
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落在石板上，一重一轻，一前一后，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德宫渐远，人声渐稀。
越往那处‘囚禁’之地走，林木越深，鸟声越寂，似乎连风都变得慢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功德林。
此地，位于诸儒宫最深处。
那地方没有门，没有匾，甚至没有一条明确的路标。
你只是在林间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四周的桃树变得更多了，更密了，更老了，那就说明到了。
这里的桃树、李树的都很有年头，枝干虬结盘曲，如同苍老的手指伸向天空，树皮上布满皲裂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岁月。
传闻，此地桃树、李树，乃至圣先师亲手所种。
但顾墨猜测，传闻大概率是假的。
至圣先师真的来过此界嘛？
到了。
到了。
未见其人，先见桃花。
这桃花开得极盛，但不是那种明媚的热闹，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繁茂。
花瓣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偶尔有一两片落下，落在青苔上，悄无声息，如同时间本身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流淌。
功德林里。
桃李交错，花影重重。
一棵老桃树下，老夫子在桃李树的包围中，闭目躺在一摇摇椅上。
那摇椅是顾墨送的，到如今已经过了许多载，记得当初好像还坏过，可老夫子一直没舍得扔，其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圆润，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深褐色了。
老夫子躺在摇摇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上，他闭着眼，呼吸悠长而平稳，不言语，却让人不敢轻视。
身旁，依旧是一袭红衣的桃夭在伺候着。
她坐在一只小杌子上，手中执着一柄蒲扇，正一下一下地给老夫子扇着风，那扇子摇得不快不慢，力道恰到好处。
顾墨与公孙羊从远处走来，远远便看见这一幕。
桃夭先听见了脚步声，抬眼望去，见是二人，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摇她的扇子，没有出声打扰夫子。
顾墨二人走到近前，在摇椅前十步处停下，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
“老师！”
两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高一低，一清一沉，在这片桃李林中回荡开来。
然而。
老夫子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如同什么都没有听见，摇椅在他身下微微晃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桃夭手中的蒲扇也没有停，依旧那么不紧不慢地摇着，仿佛方才那两声“老师”，不过是风吹过林梢的响动。
顾墨和公孙羊依旧躬着身，没有直起。
他们知道老夫子醒着。
那个躺在摇椅上的老人，从来不会在弟子行礼时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