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问话的是那个货郎。他只是负责走街串巷打探消息、小额转手赃物,胆子最小,也最扛不住盘问,没问几句就全说了。
他交代,每次山贼劫掠的物资,少量会由他和杂货铺老板拆分,卖给周边零散的行商,换来少量银两。
大部分成色好、数量多的粮食和物资,都会统一装车,连夜运往西北边境的肃远城。
肃远城是西北边境的中型城池,比这座守城大上数倍,往来商户、驻军、流民极多,人员混杂,物资流动量大,最适合大批量销赃,不容易被人察觉。
所有赃物运到肃远城后,会统一交给一个固定的商行,商行当场结算银两,价格稳定,从不拖欠,也从不过问物资来源。
“哪个商行?对接的人是谁?”楚风追问。
货郎摇了摇头,说自己级别太低,从来没有去过肃远城,更没有见过商行的人。
所有对接都是由那个衙门小吏负责,小吏每隔半个月会去一趟肃远城结账、对接货源,他们只需要按时把赃物汇总装车即可。
紧接着被问话的是杂货铺老板,他的口供和货郎完全一致,同样只负责城内收拢赃物,不清楚肃远城的具体对接人和商行底细,一切往来都由那名小吏经手。
线索很明确,突破口就在这名衙门小吏身上。
楚风立刻提审小吏。这名小吏年纪四十出头,在衙门打杂多年,深谙官场规则,心性也最沉稳。
一开始还刻意遮掩,只承认自己收受贿赂、包庇山贼,拒不交代销赃的最终去向和对接人。
他一口咬死,自己只是贪些小钱,帮山贼遮掩行踪、压下百姓报案,赃物转手都是山贼自己安排,他一概不知情。
朱青全程坐在案后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动用刑罚。
他很清楚,这种常年混迹底层衙门的老吏,最擅长拖延和抵赖,硬逼没用,只会让对方随口编造假话糊弄。
他等小吏说完所有托词,才开口提问,问题很细,全部围绕日常细节。
“你半个月去一次肃远城,每次往返三天,走的哪条路?住的哪家客栈?每次结账的银两,面额、重量是多少?”
“商行找你对接,是固定地点碰面,还是临时通知?有没有专属信物、暗号?”
“这半年,你一共经手多少批货?最大的一次出货量是多少?对方有没有指定要的物资品类?”
一连串具体的细节问题问出来,小吏的抵赖瞬间站不住脚,假话都是拼凑出来的,没办法面面俱到,更撑不住细致盘问。
小吏沉默了许久,知道瞒不下去,终于松了口,开始交代实情。
他交代,对接的商行名叫安泰商行,是肃远城数一数二的大商行,经营范围极广,粮食、布匹、军械、马匹、日用物资全都做。
表面是正经商户,暗地里专门收购各地来路不明的赃物、私货。
商行背后有人撑腰,在肃远城势力极大,当地官府、驻军都不会轻易过问他们的事。
甚至很多时候,官府还会主动帮他们遮掩往来痕迹。
他每次去肃远城,都会在城外三里的废弃驿站对接,不需要进城,也不用见商行大掌柜,只需要对接一个固定的管事,当场结算银两,全程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文书记录。
半年来,他靠着帮商行对接赃物、稳住城内山贼,除了固定分润的银两,偶尔还能拿到商行的额外补贴,这也是他甘愿冒着渎职、通匪的风险做事的原因。
“你知不知道安泰商行背后是谁?”朱青问。
小吏迟疑了很久:“我只听过一些传言,不敢确定真假,有人说商行是肃远城驻军副将私下开设的,也有人说是京城下来的人暗中把控,专门在西北边境收拢灰色物资、积攒财力。”
他职位太低,接触不到顶层信息,只能确定一点,安泰商行的背景极深,绝非普通商户能比,在西北边境根深蒂固,寻常官员根本不敢招惹。
听到这里,朱青彻底确定,这件事的水远比自己预想的更深。
如果只是普通山贼作乱、小吏贪腐,顶多是一城一地的小乱象。
但牵扯到肃远城的大型商行,还有驻军、高层势力的传言,就不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牵扯到西北边境的灰色利益链条。
这个幕后买家,手握商行财力,连通地方官府和驻军,能长期稳定收购赃物,包庇匪寇作乱,势力范围覆盖多座城池,绝对是一股不容小觑的隐藏势力。
放任这股势力存在,西北边境的匪患永远无法根除,今天清了黑风岭的山贼,明天就会有别的匪寇被扶持起来作乱,只要有利益可图,就会源源不断有人铤而走险。
更关键的是,对方常年收拢各地物资、积攒银两,暗中把控边境物资流通,目的绝不只是牟利这么简单。
边境物资、马匹、军械,全部被其渗透掌控,一旦有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朱青心里清楚,眼下自己刚刚到任,手里无兵无饷无权,贸然去查肃远城的安泰商行,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向针对,得不偿失。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现有犯人身上,榨干所有可用信息,一步步摸清对方的底细,掌握足够证据之后,再循序渐进往上追查。
一番核对下来,整套灰色链条变得清晰透明。
城内两个商贩负责日常踩点、锁定劫掠目标,衙门小吏负责整体对接,山贼负责夜间劫掠、运输货物,所有人分工明确,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闭环。
赃物统一运往肃远城外,由安泰商行专人接收,全款现银结算,不留任何痕迹,所有环节层层分割,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的一小块,互不干涉。
即便其中一人出事,也很难直接牵扯到幕后商行。
不得不说,这套运作模式极其谨慎,容错率极高,这也是他们能安稳运作半年、无人察觉的核心原因。
审完所有口供,已经到了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