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四人依次登台讲道完毕,偌大的会场反倒沉入一片死寂。 再无一人迈步上前,无人愿意再开坛言说自家武道。
李青溪望着台下,语声里藏着几分失望:“果然,人心有私。”
玄机道人一声苦笑:“李兄诸位心怀宏愿,盼武道大兴,愿武林人人如龙。这般胸襟,放眼整个江湖,又能寻得出几人?可话说回来 —— 倘若绝世武学随处可得,那它便不再是受人仰望的无上神功了!”
“既不再是神功,又有多少人肯沉下心苦修?”
逸风缓缓摇头:“人心有私,各派闭门自守,长此以往,武道便断了交流,难有推陈出新之机。”
这场持续了整日的天武大会,至此再无豪杰愿意登台,展露本门绝学。
玄机道人侧首看向临远行,临远行轻轻摇了摇头:“未曾得家师允准,晚辈不敢擅自泄露传承。”
逸风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讥诮:“你们白云观如今只剩你一脉,尚且不肯分享传承。就不怕一朝身陨,这观云望气术就此断绝,后继无人?”
玄机道人冷哼一声:“休要在此诅咒贫道。真到那日,说不准是贫道去给你上坟。再说这观云望气术,信者本就寥寥,想学之人不多,能学成者更是凤毛麟角。此道乃是天授,若无天生慧眼,天资不到,任你苦熬百年也摸不到门槛。”
李青溪目光扫过青帝城与武林盟一众大宗师,这些人无一有开坛传道之意。 星月宫门下弟子如云,两位宫主同样紧守门中秘传,不肯外泄半分。 武学传承乃是门派根基,一旦被有心人勘破破绽,便是灭门大祸。
玄天真人含笑开口:“他们把自家绝学看得比性命还重,诸位便不必指望他们肯传道了。”
“就说我们两仪剑法,自两仪真君起,十文钱一册任由世人求取,可这么多年下来,能修至大成者依旧寥寥无几。”
“绝世功法固然神妙,可天资悟性缺一不可,更需明师指点。若无引路之人独自摸索,练出来处处都是破绽。”
华琼老道怅然摇头:“贫道将上善若水的心法刻在青城山山门,已然七八十年,真正潜心去修的,又有几人……”
李青溪轻轻一笑:“既然其余各派都无意继续讲道,这天武大会,便到此为止。堂皇大道已经铺在眼前,愿不愿意踏上,全凭各人。”
“道士——我们走。”
陆离尘回身看向华琼老道:“师祖,您要一同回山吗?”
华琼老道缓缓摇头。
“弟子拜别师祖。” 陆离尘躬身一礼,才转身随李青溪一同离去。
路上李青溪低声道:“武林盟若是依旧这般短视,不肯放开眼界,这江湖早晚要落入长生宗手中。”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呼喊:“小友胸襟开阔,传下剑圣剑法,可我等尚有许多不解之处,还请小友留下来指点一二!”
“是啊!只讲一遍,哪里能听得通透!”
“既然无私传道,何不好人做到底,细细拆解一番!”
李青溪面上寒色微起:“大道在前,修行在己。”
他抬手拔出鹤鸣剑,剑光起落,嗡嗡剑气震得周遭山石微颤。
三十六式剑圣剑招,一笔一画,尽数镌刻在身后崖壁之上。剑势流转行云流水,他剑道修为早已登堂入室,足可与大宗师分庭抗礼。磅礴剑气四下席卷,在场众人无不心中惊悸。
这时人群里的声浪一下就涌了上来,方才还沉寂的会场,霎时间嘈杂一片,各样抱怨、诘责、指责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喊,语气里满是不甘:“小友既然当众开坛讲剑圣剑法,本就是要普惠江湖,怎的只粗略说一遍便作罢?剑招变化繁复,内里气机转折只字不拆,仅凭只言片语,再加上崖壁上这光秃秃的招式轮廓,我们这些人看了又有何用?”
旁边一名中年武夫攥紧拳头,面上带着愠色,上前半步:“说什么大道在前,修行在己!这话听着漂亮,可寻常武人不比你们天资卓绝,没有高人拆解关窍,一处坎儿便能卡上十年八年!你既然愿意无私传道,为何不肯好人做到底?莫非先前慷慨讲道,不过是博一个美名?”
又有几个结伴而来的小门派出身的武者,交头接耳之后,跟着出声附和:“是啊!名门大派自有师长手把手传授,我们这些散修、小门小户,本就求师无门。好不容易等来这般机缘,到头来只落得一套没有注解的空架子剑招,和画饼充饥有什么分别!”
“莫不是心底依旧藏私!” 有人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周遭一圈人听见,“嘴上说着武道为公,实则只是摆出一副慷慨模样,真要倾囊相授,便推说修行靠自身。说到底,和那些紧闭山门、死守传承的大宗,又有多大差别?”
还有人盯着崖壁上剑气刻下的剑痕,眉头紧锁,满是委屈:“我们不远千里来此,路上风餐露宿,冒着风波凶险,为的便是求一份真解。若是只刻下招式便算传道,那随便找个匠人刻图便是,何必劳烦小友登台讲法,叫我们空欢喜一场?”
一名性子急躁的壮汉直接扬声质问:“传道传道,传的是道理、是心法、是运劲的诀窍!只留下外形架子,招式是死的,气机运转的法门不传,练错了轻则走火岔气,重则伤及根本!这般传道,到底是成全我们,还是害我们?”
也有人语气酸溜溜的,带着几分嫉妒:“人家天资高,一点就透,自然瞧不上我们这些驽钝之人。在他眼里,不肯用心苦学,便是我们自己的过错。可天赋本就有高下之分,哪里是一句‘修行在己’就能抹平的?”
细碎的议论层层叠叠漫开,有恳切求问的,有失望不甘的,有满腹怨怼的,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揣测李青溪几人的本心,暗自腹诽他们沽名钓誉。不少人目光落在崖壁剑痕上,一边贪恋这套剑圣剑法的名头,一边又因为得不到细致拆解而满心怨恼,怨气一点点在人群里积攒起来。
“小爷肯留下剑招,已是仁至义尽。谁若还要多言,不妨接小爷一剑!”
海剑山庄高耀见状上前一步:“小友,你要明白 —— 传道与授业,本就是两码事。”
“授业,要耗上十倍百倍心神,循序渐进。”
李青溪抬眼看向他:“高庄主这是在指责在下?你的浪涛风雨剑法威震江湖,何不也将它传于天下?”
“既然诸位不满,这道不传也罢——”李青溪转身一剑,长河剑气冲刷而出,直接将三十六幅剑招尽数抹除,只剩下石粉悉悉索索的落下。
李青溪冷笑道:“谁再多言,小爷一剑斩他——”
陆离尘适时开口:“诸位若是真心向学,可赴青城山拜师。”
玄天真人跟着接话:“武当山门,亦永远向有心向道之人敞开。”
逸风淡淡道:“便是天武秘籍一百零八术,连我自己都没有参悟透彻。”
李青溪几句话直说得高耀哑口无言。
说翻脸就翻脸,剑气冲九霄,再无一人敢再言语。一切不满,只能埋在心里。
李青溪怒骂道:“不识好歹——”
他与鸿天擦肩而过时,他轻声一句送入对方耳中:“你的拳道执着模仿,失了自我,练到极致,终究只是四不像。”
说罢二人并肩而行,从容远去,一身洒脱,逍遥无拘。
鹤剑横空意自孤,曾将剑谱示江湖。
群愚不解求真苦,一洗崖痕不屑呼。
剑落崖头又扫空,不随俗论辩穷通。
江湖多少求师客,只爱捷径不爱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