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马场胡同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胡同两边的院墙在雪夜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墙头上的枯草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一排耷拉着脑袋的老人。
有几户人家的屋檐下还亮着灯,暖黄色的,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停好车,推开门,门槛上积了一层薄雪,鞋底踩上去,留下淡淡的46码的脚印。
院子的轮廓在夜色里沉睡着。
石榴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的白花。树下石桌石凳上也落了雪,厚厚的一层,平整得像刚从模子里倒出来的豆腐。
影壁下面那几丛竹子被雪压弯了腰,竹梢垂到地面,在风里轻轻摇晃,抖落几粒细碎的雪末。
李乐环顾了一圈,叹了口气。
南高丽那边,老狐狸想外孙,自己又端着,让洪罗新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大小姐前几天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汉城。曾老师去了沪海看望在那边已经望眼欲穿的老李。老太太被叫去了山上小住。
一时间,偌大一个院子,现在就剩下他和老王“相依为命”。
回了屋,洗了澡,捏着一罐儿可乐滋儿咂着,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还留着昨天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来的想法。
想了想,喝了一口可乐,拿起笔,在那几行断句后面续上。
笔记· 第十四
边缘青少年与“江湖”想象,以二坤(杜建伟)为例
那个在都市丛林中反复出现的命题,当一个青少年在主流社会的评价体系中被判定为失败品,他会在哪里找回尊严?
二坤不是个案。他是无数个在城乡结合部、老胡同、城市底层社区里挣扎着长大的少年的缩影。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的模式,学校给他们贴标签,“差生”“问题学生”“没出息”,家庭给不了他们出路,要么是高压管控,要么是放任自流,社区给不了他们正向的榜样,胡同口、网吧、台球厅里徜徉的社会青年,才是他们触手可及的成功学教材。
二坤们为什么会被“江湖”吸引?默顿的失范理论在这里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框架。
社会文化倡导所有人追求同一个目标,财富、地位、成功。
但它并没有公平地、平等地向每个成员分配达成这些目标的合法手段。
对于家境优渥、教育资源充沛的孩子来说,补课、考大学、考证、考公、考研、留学.....是一条清晰的上升通道。但对于二坤这样的青少年来说,这条路从他们小学三年级成绩跟不上那天起,就已经被封死了。
老师对他的态度从你努力一下还能跟上变成了你别影响其他同学。父母的期待从好好学习变成了别给我惹事就行。当合法手段被系统性地剥夺,个体就会产生适应性反应。
其中最常见的一种,就是“创新”,即放弃合法手段,转而采用不被主流认可但能在特定圈子里获得回报的手段去追逐地位和尊重。
混小团伙、混街头,就是这种“创新”的典型表现。
学校告诉他“你废了”,家里骂他“不争气”,但混圈儿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够狠,以后跟我混”。他从一个被主流抛弃的“废物”,瞬间变成了一个被替代系统接纳的“人才”。失范不是他天生坏,是系统先把他挤出了跑道。
于是,“江湖”这个概念,迅速填补了群体归属的真空。
库利的“初级群体”理论和“镜中我”概念,可以用来解释二坤为什么会对那帮兄弟,“江湖”,产生强烈的依附感。
青少年的自我认同尚未定型,极度依赖“重要他人”对他的评价来建构自我认知。
当家庭冷漠或高压导致缺乏无条件的接纳,当学校将他边缘化,留级、被嘲笑、被当作反面典型,他通过他人的眼睛看到的自己,就是一个“差生”“捣蛋鬼”“没出息的东西”。
而“江湖”,恰恰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初级群体。他们天天在一起喝酒、打架、互相撑腰,用昵称、暗号、共同的敌人来强化“我们”的概念。
在这个群体里,他被赋予了一个明确的角色,从“小弟”到“骨干”再到“大哥”,每一步都有清晰的晋升阶梯。
在这种环境里,他的“镜中我”被重新定义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课堂上举手没人理会的透明人,而是“讲义气、有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被班主任点名批评的捣蛋鬼,而是“老大罩着的兄弟”。
这种身份的转换,对于一个长期处于自尊匮乏状态的青少年来说,其吸引力远远超出了外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在教室是空气,在兄弟堆里却是“某哥”“某老大”,人这种动物,宁可在混混堆里当狼,也不想在教室里当狗。“江湖”最先卖给他们的,从来不是违禁品,而是归属感。
科恩的地位挫折理论进一步揭示了这一现象的深层逻辑。
底层男孩在学校里遭受持续的地位挫折。因为学校的评价体系是他们难以达到的。
所以他们发展出一种反向的评价标准作为反抗:强硬、不怕事等于有骨气。不巴结老师、不服从权威等于有原则。打架、抽烟、好勇斗狠,这些都成了一种“独立”的身份符号。
这与布迪厄的符号资本理论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布迪厄说的是上层阶级如何通过品味区分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科恩描述的则是底层群体如何通过刻意违反主流品味来构建自己的优越感。
这是一种反向的品味区分,故意使用被主流社会鄙视的符号,来建立自己圈子内的声望等级。
他觉得穿校服低头进教室很丢人,但叼着烟靠在巷口,讲两句“道上规矩”,立马觉得自己有型有故事。
这不是蠢,是他在用一种反主流的审美体系,给自己捏造一个新的身份。
写到这儿,李乐扔下笔,点开现在国内还能用的“狗哥”,搜了搜“陈浩南”,不过打开来,显示的都是“伊面分手 深夜买醉”、“双琪夺面,昔日情敌握手言欢”、“世纪渣男的新恋情曝光,疑似高球场慧健”、“狐狸精VS负心汉”的标题。
李乐嘬了嘬牙花子,接连看了好几页八卦,才找到想要的文章。
看完了,又想了想,恶作剧心理作祟,登上了自己天涯海角的马甲,在娱乐八卦社区发了篇帖子,“最新爆料,伊面与新女友m小姐羽球场定情”,“据不靠谱街边社兼职实习记者多日观察和偶遇,最近在狗笼羽球场.....”
点击,发帖,小李秃子意满离。拿起笔,继续写道:
以“英雄本色”作为起点的港产黑帮片在最近二十年的的流行,绝非偶然。
它为那些在社会底层挣扎的青少年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英雄剧本”,兄弟义气、快意恩仇、以暴制暴、逆袭上位。这套剧本被反复观看、模仿、内化,最终成为他们理解世界的认知框架。
涂尔干的集体欢腾理论和布迪厄的符号暴力概念,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电影媒介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一起喝酒、一起干架、一起拜关公.....这些仪式性的行为产生了涂尔干所说的“道德共同体感”,让人觉得“我们才是真正的江湖,外面那些都是虚伪的俗人”。
这类黑帮电影告诉你,砍人是义,护兄弟是忠,破坏社会秩序是自由。
明知夸张,但青春期的大脑就吃这一套,因为它给了你一套现成的英雄剧本,而不需要你奋斗二十年才有故事可讲。
而贝克的标签理论揭示了这个过程的终点。
当老师、警察、社会反复给二坤们贴上“问题学生”“小流氓”的标签,他们开始内化这个标签,“行啊,那我就真的是了”。越是受到主流社会的排斥,他越是向同类圈子靠拢,从而引发二次越轨。
这时候,“江湖”就不再只是一个主动的选择,而是社会一步步把他推进去的归宿。
你从小被叫作“小混混”,考差了挨骂,闯了点祸就被请家长,久而久之就会想,行,那我就混给你们看。
这不是天生坏种,是被贴标签贴到认命了。
所以,二坤们迷恋的不是“江湖”本身,而是“江湖”背后那个能让他重新定义自我的符号系统。他不是想砍人,他是想被人看见。
社会学叫它失范加初级群体加标签效应, 而古惑仔负责把它包装成浪漫。
李乐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可乐罐已经空了,他捏了捏罐子,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远处传来几声败犬的远吠,李乐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反光雪地。
雪地上一串儿小梅花,从墙边一直延伸到石榴树下,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三花娘娘又来施了肥。
他忽然想起余穗下车前问他的那个问题,当时回答说,你信什么,你就会成为什么。
可他自己呢?他信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
媳妇孩子妈奶奶不在家,小李厨子感受到了一种孤独,一种无法与人分享快乐的孤独。
这孤独来得并不猛烈,像是温水煮蛤蟆,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被那种懒散的舒坦占据了。
袜子可以乱扔,马桶圈不用掀,牙膏能从中间挤,洗完澡不用拖地,踩着一串儿脚印在屋里遛鸟,不用想今天吃啥,坐沙发上可以肆无忌惮地抠脚,放个屁也不用琢磨到底是悄悄掰开还是夹紧,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
毕竟,即便大小姐在外面是身家过亿、前呼后拥,一个眼神就能让三松一众社长高管瑟瑟发抖的女强人,可回到家,她还是会对老公的“恶劣行径”发火唠叨的孩子妈。
更何况还有曾老师和老太太在边上虎视眈眈,查缺补漏。
所以,李乐在家过的日子,其实不如在伦敦那么“自由”。
这些平日里被念叨的小事,忽然间没有了约束,自由过了头,就变成了寂寞。
李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养的猫,拥有了整个领地,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早醒来,锻炼、洗澡。
打开了冰箱瞅了眼,大小姐和孩子们在家的时候,冰箱里永远整整齐齐,蔬菜水果分门别类,鸡蛋放在专门的格子里,牛奶摆在固定的位置。
可家里就自已没一个礼拜,冰箱里就空空荡荡,只有几瓶酱菜,半瓶老干妈、半瓶臭豆腐,几把蔫了的菜,还有和一盒明天就过期的酸奶。
他翻了翻,在冷冻层里找到了一袋切片馒头和那半瓶臭豆腐去了厨房。
煎馒头片夹臭豆腐,大小姐在家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允许出现在餐桌上的。不为别的,就为那个味儿。
臭豆腐用热油一浇,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那股子“生化武器”级别的气味,然后两个娃会捏着鼻子跑来说,阿爸,你有吃屎啦?
可现在,没人管他了。
把馒头片切成均匀的厚片,平底锅里倒油,油热了之后把馒头片码进去,听着那“滋滋”的声响,看着馒头片在油里慢慢变得金黄酥脆。
炒勺里倒上花生油,扔进一把花椒,等花椒炸得焦黄,把那股子透着麻香的热油,“滋啦”一声淋在臭豆腐上。
然后那么一抹,一夹,一咬,那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咸、香、臭、鲜,层次分明,回味悠长。
“哎呀,美滴狠,美滴狠......”
他坐在餐桌前,对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院子。
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花娘娘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他吃东西,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看我也没用,”他对猫说,“这个你不能吃。”
三花懒得理他,继续甩尾巴,舔爪子洗脸。
早间新闻正在播报,主持人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苏丹红”的问题,说有关部门正在严查云云。
李乐听着,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半个咸鸭蛋,蛋黄沙瓤流油,犹豫了一下。
“两块钱一个呢,”他嘀咕着,“不能浪费了。”
筷子落下去,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就着最后一口馒头片吃了。
“回头找找汪爷爷给的秘方,过几天,”李乐心说,“买个坛子,挖红泥自己腌。想吃多少腌多少。”
忽然打了个嗝。
那嗝带着浓郁的臭豆腐味儿,李乐环顾四周,没有人皱眉,没有人捂鼻子,没有人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儿”。
那种自由,有些索然无味。
换了身衣服,拎包出了门,到门口,又回过头,盯着桌上的碗碟。
洗,还是不洗?
这是一个问题。
小李厨子足足挣扎了零点三四三秒,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思想斗争。
“等晚上回来再刷吧。”他说服自己的理由很充分,“现在刷了,回来吃饭还得再用,等于白刷。”
这个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
推拉院门,冷风迎面扑来,谁家在生炉子,煤烟味儿混着炸油条的香,在清晨的空气里纠缠不清。
胡同里的雪已经被扫过了,堆在墙角,脏兮兮的,像一堆被人遗忘的旧棉花。
远处的鸽哨声忽远忽近地传来,在雪后初霁的灰蓝色的天空里画出看不见的弧线。
李乐捏着车钥匙,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觉得那座院子在身后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容器,装着他所有的孤独和自由。
“走了啊。”他喊了声。
“喵~~~~”的几声。
叹口气,李乐关上院门,上锁,转身。
门缝里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臭豆腐味儿。
昨晚断断续续的雪,加重了燕京的拥堵程度。
李乐到189前些天完了点儿,在办公室放下包,刚拿起扫帚,孙朝阳就从走廊里进了屋,手里还捏着茶杯,“诶,李乐来了啊。”
“孙主任今天来的早啊?”
“看见下雪,早走了会儿。”孙朝阳进了屋,给杯子里倒上热水涮了涮,“那什么,今天本来安排张大龙代表教务处,和就业办那边去一家企业考察实习环境,给电子商务的高三生安排实习,不过他今天有个急事儿去不了,要不,你去一趟?”
李乐愣了一下,“我去?我代表教务处?”
“怎么,有问题?”孙朝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教务处的实习老师,代表教务处去考察企业,合理合规。再说了,就是去看看人家的规模、环境,了解一下能不能安排学生实习,又不是让你去签合同。”
李乐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去哪家企业?”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说是一家在石景山的叫金汇的公司,做连锁餐饮的,规模不小,想跟咱们学校合作,接收一批实习生。”
瞅瞅孙朝阳,李乐心里嘀咕,不是不清楚,是人家在生米煮成熟饭之前不让你清楚吧?
“王主任已经联系过了,你跟他一块儿去就行。孙朝阳又叮嘱了两句,“不过,少问,多看,别发表意见。”
李乐笑了笑,点点头,“成,明白。”
出了办公室,下去一楼找到就业办。
门开着,王国民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报纸。
李乐敲敲门,“王主任?”
“哟,小李啊,”一见李乐进来就放下报纸,王国民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棉服,招呼道,“刚孙主任给我说过了,走吧,车在门口等着了。”
“诶。”
王国民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儿,戴一副银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像一锅温着的米汤。
边走边跟李乐简单说了说情况,无非是这家公司挺有实力跟韩校长那边打过招呼之类的话。
走到楼梯口,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了一下,哦对了,校办的侯老师也去,她负责记录。
正说着,一个裹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女人从楼上小跑下来,冲他们点点头,王主任,李老师。
侯玲,三十出头的年纪,扎着低马尾,戴一副浅色框架眼镜,手里攥着个印着“燕京市教育协会年会”字样的小布包,三个人上了一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往西开去。
路不算远,但早高峰的车流还没完全散去,走走停停,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了一处名为“石新产业园”的地方。
进了大门,一片九十年代风格的楼群,外墙刷着统一的浅灰色涂料,四四方方的盒子样建筑,挂着各式各样的公司招牌,有做物流的,有做贸易的,还有几家科技公司。
车子拐了几道弯。
“就在前面,”王国民指着前方一栋三层的办公楼,“那栋,金汇商贸公司。”
李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栋独立的三层办公楼,楼顶立着“金汇商贸有限公司”几个金属大字。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有桑塔纳、捷达,还有一辆皇冠,车漆擦得锃亮。
三人下了车,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王主任!”
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黑色短大衣的男人从停着的那辆捷达车里出来。
李乐认出他了,上次在校门口那家畅和酒家,韩金生带着一帮人上二楼包间,这人就在其中,走在韩金生右手边,还替他开了门。
那人笑着迎上来,“王主任。”
王国民笑道,“柯总,我没晚吧?”
“没,我住的近,就来早了些。”这个被称作柯总的男人说着,目光在王国民身后,人高马大的李乐身上扫了一圈。
王国民会意,侧过身,指了指李乐,“这是我们学校教务处新来的李老师。”
“李老师,这时和咱们学校一直合作的志华人力资源公司的柯毕海,柯总,这几年咱们的学生实习,都有赖柯总这边出力联系企业。”
柯毕海冲李乐笑道,“哪的话,其实都是189帮我们。李老师,以后我们多沟通,以前和孙主任打了好几年的交道,一直关系都不错。”
“好说,好说。”李乐笑着应道。
“那,走吧,王主任?”柯毕海手一伸,引着三人朝小楼走去。
一进门,李乐的狗鼻子瞬间启动,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油炸食物和沙拉酱的味而,浓郁、油腻,像是被暖气烘烤过的油脂分子悬浮在空气里,附着在鼻腔黏膜上,挥之不去。
李乐皱了皱鼻子,目光在门厅里扫了一圈。
门厅装修得还算气派。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砖,擦得锃亮,能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
正对面是一面背景墙,上面用亚克力字拼出了“金汇商贸有限公司”几个金字。
背景墙两侧摆着几盆发财树和巴西木,叶片油绿,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而真正吸引人眼球的,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招贴画和易拉得海报。
汉堡、薯条、炸鸡、奶茶……各种快餐食品的照片被放大到真人大小,贴在墙上,色彩鲜艳,构图诱人。
面包蓬松,鸡肉金黄,芝士融化在肉饼上,生菜叶翠绿欲滴,番茄酱鲜红明亮。每一张照片都经过了精心的后期处理,光线、角度、饱和度都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每张海报上都印着一个logo,一个戴着厨师帽的卡通小鸡,圆滚滚的,手里举着一个汉堡,logo底下三个圆滚滚的卡通体字,“吉的堡”。
还有几块易拉得展板,印着加盟流程和成功案例的照片,无非是一些挂着同样招牌的门店,门脸有大有小,看不出生意好坏。
看见王国民三人进来,前台一个姑娘站起身,脸上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您好,请问是燕京职业培训学校的王主任吗?”
“是我。”王国民点了点头。
“您好,欢迎光临。”姑娘微微鞠了一躬,“请您稍等,我们黄总监这就过来。”
正说着,一个女人从楼上下来。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盘起,耳垂上缀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瞧见几人,脸上拿捏起恰到好处的热情,“王主任,欢迎欢迎,”她伸出手,与王国民握了一下,“我们范董正在楼上等您。我是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姓黄。”
又朝李乐和侯玲还有那位柯总点了点头,瞧见李乐,微微一怔,又一闪而过。
引着三人上楼,这位黄总监边走边介绍公司情况,“我们金汇是一家从红空成长起来的公司......旗下主打品牌吉的堡已经在东南亚和弯岛市场深耕了十几年,去年正式进入大陆市场,目前正处于快速扩张阶段......”
王国民听的不住点头,可落在李乐耳朵里,这套就是讲过很多遍的标准话术。
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实木门,门框比一般的办公室门宽出不少,倒是气派。
黄总监敲了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道,冲里面说道,“范董,189职高的王主任到了。”
办公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进,请进。”
几人鱼贯而入。
办公室很大,足有五六十平米。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沉稳的质感。
靠窗一张南洋风格的老板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旁边立着一只细颈花瓶,瓶里插着几支假马蹄莲。
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诚信赢天下”五个大字。两侧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装样子的书。
再加上一个不伦不类的博古架,茶海茶桌大黑皮沙发,整个屋子就是眼下最流行的大路货的老板间。
一个男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笑着迎了上来。
瞧着五十来岁,身材不高,一米七出头,微胖,七成秃,被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包裹着,典型的两广长相,宽厚的鼻头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瞅着挺和气生财的。
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港腔,“王主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我是范文恒。”
“范董客气了。”王国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用力摇了摇,“这是我们学校教务处的李老师,这是校办的侯老师。”
范文恒依次和李乐、侯老师握手,不过李乐瞅着,热情有余,真诚不足。
“请坐,请坐。”范文恒招呼坐了,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刘,泡茶。”
一个年轻姑娘应声进来,端着托盘,给几人递上。
说了几句没什么滋味儿的开场白,这位范董便翘起二郎腿,指着一幅挂在上面的巨幅照片,开始讲述品牌故事。
照片里他站在一家门店前,背后是一块红底金字的招牌,“这是我们去年在弯岛开的第一百家店。”
“我们吉的堡快餐,源自红空,已经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范文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我父亲当年在中环开了一家小小的奶茶摊,就卖丝袜奶茶和菠萝包。”
“那时候红空的经济刚刚起飞,中环的白领们早上上班,路过他的摊位,都会买一杯奶茶带走。慢慢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父亲就从摊位变成了店面,又从一家店面变成了两家、三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像是在描绘一幅商业版图。
“到我接手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十几家店。我把业务扩展到了弯岛和东南雅,在印家坡、大马、泰蓝的都开了分店.....我们的品牌在当地口碑很好,很多顾客都说,吉的堡的汉堡和薯条,比麦当劳和肯德基还要好吃......”
“去年开始,我们决定进军大陆市场。大陆的市场太大了,人口多,消费能力强,而且年轻人对快餐的接受度很高。我们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在全国开设五百家加盟店,打造一个属于国人自己的快餐连锁品牌。”
说着,范文恒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出几本精美的宣传册,递给王国民和李乐几个人,“这是我们公司的介绍,王主任可以看看。”
王国民接过宣传册,翻开,里面是精美的印刷页面,图文并茂,详细介绍了吉的堡快餐的品牌历史、产品种类、加盟政策和发展规划。依旧是照片拍得很好。
“我们的产品,全部采用进口原材料,严格按照国际标准生产。我们的研发团队来自红空,都是业内顶尖的人才。我们的运营团队也有着丰富的连锁管理经验,能够为加盟商提供全方位的支持。”
“我们的目标,是要做中式快餐的第一品牌。不仅要让中国人吃到好吃的快餐,还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吃到中国的快餐。”
范文恒说的慷慨激昂催人尿下,好一会儿,觉得气氛差不多了,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主任,李老师,侯老师,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的产品研发中心吧。”
三人跟着他走出办公室,下了二楼。
走廊两侧是几间房间,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牌,“配方研发部”、“工艺工程部”、“焙烤研发部”.....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检测仪器,还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走来走去在操作台前比划着。
只不过落在李乐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简陋。
道理最里面的一间,门上贴着一块银色的金属牌,上面刻着“食品样品”几个字。
范文恒乐呵呵推开门,一阵阵混合着油炸食物和烘焙香料的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大约有三四十平米,中间摆着一张不锈钢的操作台,上面放着各种厨具和设备。烤箱、炸炉、电磁炉、微波炉、搅拌机……
操作台旁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调料和食材,面粉、面包糠、番茄酱、沙拉酱、芝士片、培根、鸡腿肉、牛肉饼……分类摆放,标签清晰。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站在操作台前,正在忙碌着。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腰间系着一条围裙,上面沾着几点油渍。看见范文恒带着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笑着打了个招呼,“范董。”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阿华。”范文恒介绍道,“他在红空做了十几年快餐,手艺一流。”
阿华冲几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继续手里的工作。
拿起一块鸡腿肉,熟练地在上面划了几刀,然后放进一个不锈钢盆里,倒入一种橙色的腌料,用手抓匀,让腌料充分渗入肉的纹理中。然后,他把腌好的鸡腿肉裹上一层面粉,抖掉多余的粉末,放入油锅中。
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鸡腿肉在热油中翻滚,表面逐渐变成金黄色,散发出香气。
等了等,又用漏勺把炸好的鸡腿肉捞出来,控了控油,放在一旁的沥油架上。然后拿起一个汉堡胚,从中间切开,放在烤盘上,送入烤箱。
几分钟后,汉堡胚表面微微焦黄,散发出麦香。他把烤好的汉堡胚取出,在底部涂上一层沙拉酱,放上几片生菜叶,再放上一片芝士,然后把炸好的鸡腿肉放在芝士上,最后盖上另一半汉堡胚。
又把做好的汉堡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盘里,又用漏勺从油锅里捞出一把薯条,放在汉堡旁边,最后在盘子边缘放上一小碟番茄酱。
范文恒拿起盘子,递到王国民面前,“王主任,尝尝,这是我们研发的新品,秘制鸡腿堡。”
王国民接过盘子,看了看那个汉堡,面包金黄,鸡肉酥脆,生菜翠绿,芝士融化在鸡肉上,看起来确实很有食欲。
他拿起汉堡,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眼睛亮了起来。
“嗯,不错。”他点了点头,“外酥里嫩,味道很好。”
范文恒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王主任喜欢就好。我们的产品,都是经过反复测试和改良的,保证口味稳定,质量可靠。”
他又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番茄酱,递给侯老师,“侯老师也尝尝。”
侯老师接过薯条,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范文恒又把盘子递到李乐面前,“李老师?”
李乐笑了笑,拿起一根薯条,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盐味适中,配上番茄酱的酸甜,口感不错。
又拿起那个汉堡,咬了一口,鸡肉腌制得很入味,肉质鲜嫩多汁,面包松软,芝士和沙拉酱的比例也恰到好处。
说实话,味道确实还可以,属于熟练工的水平。
范文恒看着三人都点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学生们来了之后,先在我们总部进行为期两周的岗前培训,学习公司的企业文化、产品知识和服务流程。”
“培训结束后,分配到我们的客服部门,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实习,熟悉业务流程。之后,我们会根据每个人的表现和特长,安排到各个门店,学习门店管理。最后,表现优秀的学员,可以直接晋升为店长,负责一家加盟店的运营管理。”
“实习期满,正式入职后,底薪一千五,加绩效奖金,月收入可以达到三千以上。”
王国民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范董的安排很周到,我觉得可行。”
范文恒看了眼一旁的柯毕海,“那,咱们回办公室,详细谈谈具体的合作细节?”
。。。。。。
回到三楼办公室,重新落座。范文恒让助理拿来一份合作协议草案,递给王国民,“王主任,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合作协议,你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咱们再商量。”
王国民接过协议,认真地翻看起来。
李乐这时忽然站起身,“范董,王主任,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啊,出门左拐,走到尽头就是。”范文恒指了指门外。
“呵呵,多谢。”
只不过,李乐去了卫生间再出来,没急着回去,而是研究起走廊两侧,挂着的各种证书和牌子来。
什么“烹饪协会推荐品牌”、“诚信经营示范单位、“食品安全放心企业”、“消费者信赖品牌”、“cctV上榜品牌”……林林总总,看起来颇为壮观。
当站到一张“国际食品卫生标准认证”的证书前时,李乐的目光落在英文部分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证书上的英文,将“Association”拼成了“Associaiton”。
错误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李乐盯着那个错误的拼写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证书下方的印章。印章是圆形的,边缘有些模糊,中间的图案和文字看不太清楚,像是盖章的时候用力不均,或者是印章本身的质量就不太好。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
李乐循着味儿,到了楼梯间的防火门前。
透过门缝,能瞧见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处,背对着,正给另一人点着火。
“......加盟费那一块,你跟他们说清楚,第一批的可以适当优惠点,先把牌子铺出去,后面再提。咱们的目标是年底前签下二十家。”
“二十家?现在还一个月。来得及?”
“来得及,范总说了,可以少要点儿钱,主要是得先开起来,才能让后面的人看到实体店,主要是那些创业宝妈.....打消......”
“.....也是,有些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对了,安排的群演那边怎么说.....地下室搭的样板店可都.....”
声音压低了,后面的内容听不清楚。
李乐眉毛挑了挑,轻着脚转身,下去了一楼。
一楼的走廊比三楼窄一些,两侧的房间门大多关着,李乐一边左右瞅瞅有没有来人,一边挨个儿抬手试着推了推。
终于,一个房间的门松了一下。
推开,瞄了眼,房间不大,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
房间里堆满了纸箱,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纸箱上印着“新发地食品批发市场”的字样,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数字编码。
有几个纸箱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各种调味料和添加剂的包装。
纸箱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瓶子。李乐弯腰捡起一个,看了看。
瓶身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印着“吉的堡特制腌料”的字样,字体是黑色的,印刷质量很差,边缘有明显的毛刺,像是用普通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然后手工贴上去的。
标签贴得歪歪斜斜,有一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原本的标签。李乐把翘起的部分揭开一角,看到下面的原标签上印着一串儿类似泰文的字,还有一个陌生的品牌标志。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站直身体,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那些纸箱,那些瓶子,那些手工贴上去的标签……
李乐叹了口气。
心说,这是骗子遇到骗子,叠特么双buff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