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厚重的镇封劲力上下合围,压得山岩持续震颤,谷底裂纹纵横蔓延,细碎的石屑不断簌簌脱落。周遭空气浓稠如铁,每一寸空间都被古朴沉滞的劲力填满,没有气流浮动,没有半点借力空隙,全然是锁死一切退路、碾压一切逆势的绝杀之局。
这是他苦修三十余年的极致底蕴,是伏羲八字诀两象尽出的巅峰威力。纵然未达八象通修之境,仅凭天地双式叠加的镇封之力,也足以碾压当世绝大多数顶尖武者。
场边的张梁神色愈发凝重,五指死死扣住剑柄,周身周天真元默默蓄满,随时准备补招强攻。白歧、黄崆二人稳稳踏住阵脚,全身肌肉紧绷,武道气韵流转周身,死死盯着场中白衣身影,静待战局突破的瞬间。唯有刚受重创的左峰靠在断裂竹丛边,胸口起伏急促,气血久久无法平复,眼底满是阴霾与忌惮。
四人皆以为,这般无解镇局之下,管宁的守御壁垒迟早会被硬生生压碎、碾崩。
可风暴中心的白衣人影,自始至终未有半分动摇。
管宁立身原地,身姿挺拔如亘古青松,任凭漫天厚重劲力层层碾压、贴身禁锢,周身莹白剑意始终静定如初,浑然一体,无一丝裂痕、半分松动。他不闪不避,不攻不躁,双目澄澈无波,心底唯有一片清明,任由天地双式的镇封之力反复冲刷壁垒。
下一瞬,他终于动了。
没有狂暴气浪炸开,没有惊天招式更迭,仅悬于身前的心雨剑,剑尖微微上扬。
一缕清透、纯粹、破尽万法的剑意骤然彻体而出,不厚重、不凌厉,却通透无瑕,直破所有滞涩禁锢。
沉闷的炸裂声陡然响彻幽谷!
孟久铭天地双式交织的厚重镇封壁垒,看似坚不可摧、无解可破,在这一缕本心剑意面前,瞬间从内部层层崩解。灰白的镇封气韵大片溃散、消融,如同冻土逢春、坚冰碎裂,方才碾压四方的磅礴威压,顷刻间土崩瓦解,消散于无形。
孟久铭浑身巨震,印诀瞬间散乱。
两股极致对冲的劲力骤然反噬,顺着指尖经脉倒灌周身,他喉头猛地一甜,身形踉跄着连退数步,脚下岩层被踏得碎石四溅,面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泛出一片惨白。强行催动两象极限的反噬之力,让他体内真元紊乱翻腾,气息彻底虚浮。
一式破万法,静定碎乾坤。
未等其余三人反应,溃散的剑意余威无声横扫全场。
张梁瞳孔骤缩,急忙催动周天真元层层护体,连绵循环的劲力尽数铺开,硬生生挡下这道温润却霸道的剑意余波,即便如此,他周身气韵依旧剧烈动荡,手臂再度发麻,心底忌惮更深。
白歧、黄崆二人来不及重整阵法,只能双双聚起全身武道硬气护体,强横的震荡之力撞在二人气罩之上,瞬间震得他们气血翻涌,再度连连后退,虎口发酸,浑身筋骨都透着一阵钝重的酸痛。
而距离最近、伤势最重、已然无力防御的左峰,彻底被这道剑意余威锁定。
无形劲力轰然撞入他的胸腹之间,穿透层层皮肉经脉,直捣心脉!
“噗——”
一口猩红鲜血猛然从左峰口中喷涌而出,洒落在身下竹枝岩层之上,刺目惊心。他枯瘦的身躯狠狠一弓,浑身力道瞬间抽空,暗黑真元彻底溃散,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心脉遭逢重创,经脉寸寸龟裂,一身赖以立身的诡道修为近乎崩碎,短时间内再也无力再战。
张梁见状神色骤变,瞬间舍弃所有攻势,踏步纵身掠至左峰身前,人公剑横立身前,浑厚的周天真元尽数铺开,牢牢护住二人周身,戒备姿态拉满。
白歧、黄崆也立刻靠拢过来,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重伤垂危的左峰死死护在中心,再无半分进攻意图。
“撤!”
张梁沉声低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们已然看清战局。四人倾尽所能的合围绝杀,被管宁一剑尽数瓦解,如今左峰心脉重创、战力尽失,其余三人皆有不同程度气血震荡、真元耗损,再战下去,非但无法镇杀对方,反而会接连负伤,甚至殒命于此。
为护左峰周全,他们不敢再贸然追击。
孟久铭立在后方,望着那道依旧静定从容的白衣身影,指尖微微颤抖,紊乱的真元迟迟无法平复。他心底一片清明,自己倾尽极限的伏羲八字双式,依旧没能逼出对方半分狼狈,这般差距,已然不是人数、招式、阵法能够弥补。
谷底劲风渐歇,烟尘缓缓落定。
管宁收剑垂落,剑意敛入周身,白衣纤尘不染,周身气息温润依旧,从头到尾无半分伤势,无半点狼狈,当真做到了全身而退。
他未曾多看对面众人一眼,转身抬步,步履平稳从容,缓缓走出这片满目狼藉的幽谷,任由身后四人固守阵地、不敢阻拦。
……
晚风穿林,树影婆娑。
远离幽谷杀伐之地后,山间气息渐渐恢复平和,清风徐徐、草木舒展,不复先前死寂压抑。管宁一路缓步轻行,神色始终沉静淡然,没有刚经历死战的紧绷,也没有取胜后的波澜。
行至清韵小筑外围山林地带时,他脚步悄然放缓。
他素来谨慎,心知方才一战杀机尽露,对方数人皆是当世顶尖,难保无人暗中尾随窥探。
管宁并未径直踏入小筑,而是沿着外围林间小径,不急不缓地兜转数个圈子。目光淡淡扫过四方竹林、树影、草丛、岩隙,眼底微光悄然流转,细致探查每一处可以隐匿身形、潜藏气息的角落。
他查得周密细致,不漏半点死角,确认幽谷众人果真退守疗伤、无人暗中尾随、无任何隐匿窥探的杀机后,才身形微闪,稳稳踏入清韵小筑院门。
院内清雅幽静,竹石错落,草木葱茏,晚风拂过枝叶,带起细碎轻响,一派安然静谧。
只是院中空旷,少了那道熟悉的素雅身影。
林紫夜正独坐廊下,凭栏静思,见管宁归来,当即起身相迎,目光扫过他周身,见他安然无恙,眼底稍稍松了几分,随即轻声开口:“方才山间气机大乱,杀伐气极重,可是遇上麻烦了?”
管宁微微颔首,语声平淡无波:“四人围杀,已解。”
林紫夜闻言心头微凛,能引动山间大乱的合围杀局,必然凶险万分,可管宁依旧神色如常、周身无恙,可见其实力之深。她稍作停顿,随即想起院中境况,轻声道:“方才我便察觉,心然姑娘不在筑中。先前我问她,她只说片刻外出,并未道明去向。”
管宁眉眼微凝,心底瞬间了然。
先前战局混乱,幽谷杀机滔天,想来是心然见他深陷围杀,不便正面插手,便独身外出,或是牵制外敌,或是另辟险境,代为承压。
“是她孤身在外。”管宁淡淡一语,已然笃定。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步,身形欲动,准备即刻外出寻人救援。
可就在此时,小筑院门之外,一道素雅轻柔的身影,缓缓踏步而入。
碧落紧随其后,刚踏入院门,目光骤然一凝,满脸惊愕。
林紫夜也瞬间僵在原地,眼底褪去所有安然,只剩全然的震惊。
只见缓步归来的心然,一身素白长裙依旧素雅绝尘,身姿轻盈如昔,宛若月下仙子、世外流云,可她半边肩头、右臂衣襟、腰侧裙摆,尽数被浓稠猩红浸染,血色斑驳,触目惊心。
刺目的红,铺满了那一身清冷出尘的白衣,将她原本不染尘埃的仙姿,硬生生添上了极致的杀伐戾气。
晚风拂过,带起衣袂轻扬,淡淡血腥气随风漫入院中,冲淡了满院清雅竹香。
管宁抬眸望去,澄澈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脚步顿住,静静看着那道染血归来的身影,默然不语。
心然步履从容,神色恬淡,不见半点狼狈痛楚,也无半分疲惫慌乱,仿佛身上斑驳刺目的血色,与她毫无干系。她行至院中,微微抬眸,对上管宁的目光,语声轻柔淡然,无波无澜:
“我不曾受伤。”
“这些,皆是旁人之血。”
一语落罢,满院寂静,唯有淡淡的血腥气萦绕不散,压过了院中的清雅竹香,沉甸甸坠在人心头。
碧落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无尽惊疑,久久无法平复。她望着心然那一身刺目斑驳的血色,只觉寒意彻骨。这般浓重、粘稠的血渍,绝非寻常磕碰、交手误伤所能沾染,必然是经历了极致凶险的近身死搏。可心然神色太过淡然平静,无悲无喜,无杀戾残留,也无半分伤人后的波动,让人根本无从判断这场厮杀的最终结果。
林紫夜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诧异与深思。她素来知晓心然性情清冷通透,超然世外,从不沾染俗世纷争。可今日这满身血色归来的模样,彻底颠覆了往日的温婉恬淡。无人知晓她方才独身外出究竟遭遇了何等强敌,也无人知晓她出手的分寸底线。是仅重创退敌、震慑对手,还是已然亲手了结性命,一切皆是未知。
管宁立在原地,眸底微光沉沉,心绪悄然起伏。
在他印象里,心然素来温和淡泊,如空山流云、月下清荷,不染杀伐,不沾戾气,似是永远置身于江湖恩怨之外。可此刻,那一身素白仙裙染遍猩红,触目惊心,偏偏她本人安然无恙,气息平稳,不见半点伤势疲惫。
她口中只说血是旁人之血,却始终未曾道明战况结局,未曾解释对手去向,更未曾吐露自己出手的轻重尺度。
是击退数敌、溅上对方鲜血,还是杀伐果断、不留活口?无人知晓答案。
眼前的女子依旧仙姿绰约、恬淡无尘,可众人此刻再看她,心底已然多了一层深深的迷雾。原来这位看似不染凡尘、与世无争的仙子,心底亦藏着不为人知的凛冽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