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2章:人心
侯君集沉默着,在遇到要紧的正经事的时候,他向来不会有太多的言语,即便是心里翻腾着什么,嘴上也不会轻易吐出来。
帐内的几个人见他不开口,也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什么声响。
牛进达依旧站在舆图前。
其实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在侯君集来之前,他没有人可以诉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侯君集的到来,让他有了可以说话的人,而泾阳王的那封书信,则是让他理清了思路,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表达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侯君集才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低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老牛,你说的那个少年……侯君集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他叫什么?
“他叫巴桑,他自己说,他的阿爹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够幸福。”牛进达淡淡的叙说着:“可是他的家没了,对他来说,就已经没有幸福了。”
“他的姐姐被寺庙里的人强行带走,他的阿爹阿娘被活活打死........”
“那些人说他的姐姐是阿旺拉姆,是圣洁的女神.......”
“他痛恨那些剥夺他家人生命的魔鬼。”
.......
侯君集沉默良久。
“老牛,你说的对。”侯君集的声音沉稳:“打仗不只是打打杀杀,光靠刀兵,杀得了人,杀不了根。”
“即便是我们在高原上打听过许多消息,知道了许多情报。”
“可是这偌大的高原,对于我们来说,仍旧太陌生了。”
“我们还不是这里的主人。”
“我们还没有征服这里的气候。”
“我们需要团结这些对逻些城里那些贵族老爷们不满的吐蕃人,那些被邪恶的寺庙压迫的人。”
“只要他们愿意........”
侯君集的脸上充满了隐隐的担忧。
“可是老牛,你忘了一件事。”
“高原上的这些寺庙,这些对于我们来说,十分邪恶的习俗,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是信仰。”
“我们可以夺取一个人的生命,可是我们夺取不了他们的信仰。”
“哪怕这个信仰,在我们看来,是邪恶的,荒唐的,不可理喻的。”
侯君集话音落下,营帐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是啊.......信仰。
这多么的令人束手无措。
莫说高原上,便是在大唐,那些佛寺,依旧香火旺盛,信徒络绎不绝。
哪怕是多年前有大云寺的案子被公之于众,一些人仍旧会觉得,大云寺只是那些坏人披着佛的皮去做了不好的事,不是天下所有的寺庙,所有的和尚都是这样的。
是,也的确是这样.......
而后大大小小的寺庙,钟声依旧。
牛进达也沉默了。
站在舆图前,双手依旧抱在胸前,但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缓了许多,没有了激愤,多了一种被冷水浸过之后的清醒:你说的对。信仰这东西,确实难办。
他转过身来,走回案前,没有坐下,而是倚着案沿站着,目光落在侯君集脸上:我在高原上这一年,接触过不少吐蕃人,他们大多数,不敢恨。”
我后来琢磨了很久,为什么。后来那个叫巴桑的少年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才算是想通了一些。他说——我们信佛,是因为佛说这一世受苦,下一世就能过好日子。如果我们不信了,那这一世的苦就白受了。
侯君集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所以……他们不敢不信。侯君集说,因为一旦不信了,这一世受过的苦就没了意义,连最后一根稻草都没了。
牛进达点了点头,这就是最难的地方。咱们觉得那些寺庙干的不是人事,但在他们眼里,那是佛的旨意。咱们骂贵族是畜生,他们可以跟着骂;但咱们要是说你们信的那个东西有问题,他们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了。
“打仗打的也是人心。”牛进达说道:“如果能够让这些被欺压的吐蕃人,心向大唐,那对于未来大唐对付吐蕃,将是巨大的助力。”
“这就是人心。”
“只是,眼下说再多,我暂时想不到破局之法。”
“可是长安既然来信了,那么,事情还是要做的,至于收拢人心,这种事,也可以慢慢来,急不得。”
侯君集微微颔首。
帐内其他人当中,刘副将率先开口:将军,那那个叫巴桑的少年,要不要让他参与进来?他对高原上的路熟,又有仇在身,用他做接引,比咱们派斥候去探路更稳妥。”
侯君集思索再三。
“先让他待在松州城里吧。”
“做完这一票,我们撤回松州,其余的,等回来再议。”
侯君集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想法。
而这个疑惑,就只有一个人能解。
侯君集重新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同样写了三张信纸。
写完后吹干墨迹,折好封口,递给亲兵。
这封信送去长安,亲手交给泾阳王殿下。”
“告诉他,高原上这边,不光要打仗,还要收人心,请他那边也帮着想想法子,看看朝廷那边有没有什么章程。”
“要是能给过来的那些吐蕃穷苦人一个名分,再好不过了。”
亲兵应声接过信,退出了帐外。
侯君集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舆图上那片被他手掌覆盖过的土地。
寇可往,我亦可往。侯君集低声把这话又念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激昂:“可我不是寇,大唐可不是寇,大唐,是天兵!”
牛进达走到他旁边。
回头要是真有人跑过来,收容的事情,怎么说?
侯君集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都好说,反正粮草都是长安那位财神爷出。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帐外的风还在吹,吹过松州城的墙头,吹过那面猎猎的大唐旗帜,吹向远处那片绵延起伏的高原。
有人在受苦,有人在忍耐,有人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