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4章:新的想法
吐蕃人开始清理现场,那些被焚毁的东西已经成了灰烬,就只有那些宝石器具,在大火之中,留存了下来,只是变得破旧不堪。
“这是大唐人干的。“百夫长站在灰烬中间,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马蹄印迹,还有同伴尸体身上留下的伤口。
“赶紧派人前往逻些,将事情禀报给赞普。”
“是!”一旁的人应声,而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往西去了。
消息传到逻些城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
松赞干布正在他新修的王宫里听几个贵族汇报今年秋牧的收成,火盆烧得正旺,酥油茶的热气混着香料的气味弥漫在整屋子里。
信使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袍子上沾满了尘土,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糊得看不清眉眼。
踉跄着跪倒在松赞干布面前,用藏语说了几句话,声音又急又哑。
松赞干布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几个贵族面面相觑。
松赞干布把茶碗放下,搁在面前的矮案上,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当真?!”
这两个字从松赞干布口中吐出,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真的。”信使战战兢兢的低着头,不敢去看松赞干布的眼神。
羊肠谷的隘口被袭,守军全军覆灭,补给物资全部焚毁,运送秋赋的商队也被冲散了,有一部分牛羊被赶走了,剩下的受了惊吓跑散了,找到现在估计都还没找全。
“他们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的?”
“为什么没有消息和痕迹?”
“唐军能够上高原的人数必然不会太多。”
信使继续回应。
“回赞普,目前猜测大概应该是有三百人左右,趁夜袭击,打完就跑,没有恋战,天亮之前就已经撤走了。
“东西他们没有带走多少,剩下的全都焚毁了。”
松赞干布没有回答。
三百多号人。
这三百人,只能是出自牛进达手底下的那些先锋军。
只有他们,被牛进达训练了一年,适应了高原的气候。
该死!
牛进达你该死!!!
松赞干布气得咬紧了后槽牙,但是又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眼下形式对吐蕃,不利。
牛进达的人,能摸到羊肠谷去,说明他们对高原上的路线已经熟悉到了一定的程度。
高原上有些路,就只有高原上的牧民才知道,外人根本找不到。
有人在给唐军提供高原上的消息.......
松赞干布的眼皮跳了一下。
:被冲散的牛羊,追回来多少?
信使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只追回了一小半。剩下的……跑得太远,散在山里,找不到了。
松赞干布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旁边的贵族老者。
给禄东赞写封信。让他问问长安那边,大唐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咱们的使者在长安,正在跟大唐谈判,为什么唐军会上高原捣乱。”
老者应声点头,正要起身去办,松赞干布又开口了。
“另外,让咱们的人出逻些城,去松州附近查一查,看看大唐,是否抓了咱们的人,或者是,收留了逃奴。”
屋子里一阵寂静。
“是。”老者应声,而后快步走了出去。
松赞干布重新端起酥油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油皮凝在表面上,喝进嘴里有一股子腻腻的腥气。
庄子上的清晨,露水还没干透。
李丽质已经站在东边水榭的廊下了,手里捏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处筹备的进度。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鬓边没有戴花,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清爽,跟平日里那个在长辈跟前撒娇说笑的公主判若两人。
武媚就在她身边,两人看着手里的纸张,时不时的交谈几句。
九成宫的人要来庄子上,已经跟七叔说过了,这两天他也在帮忙拾掇这老宅呢。
折腾了几天,比起之前,老宅更加的焕然一新,甚至宅子周围,也都给收拾的干净利落,就是为了宫中的护卫到了庄子上之后,能够在这老宅周围扎营。
“明日九成宫那边就要过来了,今日,咱们得做好最后的检查才行。”李丽质面色严肃的看向武媚:“一会儿,咱俩亲自在周围再走一圈。”
武媚微微颔首。
“好。”
“汉王殿下今日去行宫了,过了午后才能回来,宅子这边的厨子,都是泾阳王府出来的,中午,咱们要不要试一试,明日接风宴的菜色。”
李丽质点头。
“好。”
这几日可是将她们俩给忙坏了。
忙到李丽质十分庆幸当初让武媚来长公主府,做了她的长史,有这样一个帮手在身边,实在是省心又省力。
这几日,李复也没闲着,外头商会调动物资,所有的指令都是庄子上发出去的,虽然现在还没有回信,但是这边的操持不能停。
老赵忙着里里外外的找人送消息。
李复在书房里待着,除却吃饭睡觉,就没挪过地方,看的全都是各地商会的账本,人员名单。
虽然嘴上说的轻松,可是要保证侯君集他们三百号人在高原上的补给还有奖赏,钱不是问题,耗费在里头的心力,才是最大的问题。
老赵急匆匆的跑过来了。
“郎君,有松州的急信。”
老赵捧着个竹筒,双手呈送给李复。
李复微微蹙眉。
松州?急信?
虽然疑惑,但还是接过了信件。
检查过竹筒封口的火漆,小心翼翼的将其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卷信纸。
没错,是一卷........
看上去内容还不少呢。
李复将信纸展开,仔细阅读。
老赵站在一边,安静等候。
侯君集的信中说起了牛进达讲述给他的那个吐蕃少年的事情,在高原上探到的那些关于寺庙和奴隶的秘辛。
最后,侯君集说,打算和牛进达在松州外,大唐的地界上,设置收容点。
等到将来,边线逐渐往高原上推,草场也有了,吐蕃的那些牧民们,也能得到更妥善的安置。
人心,也有了。
眼下想要收拢人心,吐蕃那边的信仰,是个令人棘手的问题。
他们的信仰跟大唐百姓烧香拜佛是不一样的.......
李复看完最后一个字,没有立刻放下信纸,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到中间那段关于寺庙和阿旺拉姆的描述上,又看了一遍。
信仰。
这两个字在李复的脑海中打了个转,然后停住了。
牛进达和侯君集商议的方向是对的,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开始从那些杂乱的思绪里浮上来,轮廓还不算清晰,但李复知道那是可以顺着去摸索的。
“赵叔,你先去忙,我需要安静一会儿,书房这边,不要过来打扰。”
“是。”老赵拱手应声。
书房内外的人都撤了出去,原本在书房做事的小桃,也撤出到了书房院子的月亮门外候着。
李复拧着眉头。
不对.......
有不对劲的地方.......
去年听闻吐蕃的使者要来长安,李复一下子想起来的,就是贞观年间,大唐与吐蕃之间和亲,文成公主入藏的故事。
这件事实在是太出名了,什么加强中原与吐蕃之间的文化交流,流传下来的历史,都是往好的方面去描写的.........
为了应对这件事,在吐蕃的使者到达长安之前,李复就开始研究吐蕃的事了。
还是那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信仰.......
和亲.......
李复认真思索着,松赞干布做了赞普之后,与泥婆罗联姻,取了赤尊公主,由此,佛教这才进入了吐蕃。
在松赞干布之前,高原上所信奉的,并不是佛教,而是苯教。
松赞干布上位之后,不管是处于什么目的,但是他在高原上开始推行佛教,这是实打实的。
在时间的长河中,本土的苯教与外来的佛教相融合之后,便成了藏传佛教。
李复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而这个两个教派的融合当中,从中原和亲过去的文成公主,带去的诸多典籍文化,也融入了其中。
吐蕃建立之前,高原上各个民族、部落小邦林立,各自为政,他们相互攻伐,非常混乱。
而如今做到了统一,不得不说,松赞干布,的确是高原上的英雄。
有能力,有远见。
迫切的想要与大唐和亲,也是想要借着大唐的支持,迅速发展高原。
娶了赤尊公主之后,在逻些修了大昭寺,供奉着赤尊公主从泥婆罗带来的佛像,法物.......
而在修建大昭寺的时候,逻些的那些老贵族们是强烈反对的,因此才造成了吐蕃内部的不安稳.......
这就是两个教派之间的冲突了。
松赞干布力排众议要推行佛教来替代本土的苯教,或者是说融合本土的苯教,这也是一种政治信号,松赞干布要借助宗教的手段,来彻底巩固他在吐蕃的治理权。
苯教是曾经高原上的国教。
而现在,统一之后,高原上只有一个国家,那就是吐蕃。
如今只是吐蕃统一之初,身为赞普的松赞干布还不能做到大权独揽,想要内部稳定,那就需要政治联盟........
宗教向来都是统治者的手段.......
松赞干布和禄东赞想与大唐和亲,他们想打破宗教平衡,以大唐公主的身份信仰,来帮助他们。
李复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信纸的边角,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
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在这一刻开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收拢起来。
苯教为吐蕃旧教,佛教为新来者,二者正在争。
苯教站着的是高原上的旧贵族,而佛教,背后的支持者是松赞干布。
背后是人心、是权力的角逐。
松赞干布要让吐蕃从一个个纷争不息的部落联盟变成一个统一的国家,就必须有一套能够越过部落藩篱的、所有人共同信奉的东西。
苯教太老了,老到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苯教巫师和祭祀传统。
那些巫师往往也是部落的决策者。
松赞干布用佛教换掉苯教,也在用王权换掉旧贵族的权柄。
有意思......
李复的嘴角微微上扬。
信仰啊,这是个好东西。
李复提笔,想要给侯君集回信。
但是他所思虑的东西太多了,太杂了,提笔之后,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李复心里起了念头。
他想到松州去。
或许,到了那边之后,就能直接将新的突破带过去。
这将会是一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道路。
李复的眸光亮起来了。
对了,明日李二凤不是要带着九成宫的人到庄子上吗?
正好,找他商议商议。
这个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收都收不住。
不一定要上高原,但至少要站到离高原最近的地方,当面跟牛进达和侯君集把那些关于信仰、寺庙和奴隶的事情说透。
有些话写在信上说不清楚。
次日天色刚亮.......
宅子里就热闹起来。
都知道今日九成宫的圣驾要到庄子上,因此,庄子上一大早就开始准备迎驾的事了,哪怕九成宫那边的人要等到半下午甚至是傍晚才能到庄子上。
中午,先行部队到了庄子上,李复安排人带着他们到老宅附近,开始扎营。
到了半下午,九成宫的队伍从官道上拐进了通往庄子上的........更宽阔的水泥路上.......
马蹄声密集而有节奏,车轮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浑厚平稳。
庄子大门前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李复一家人穿戴整齐,在牌坊下站着,迎候李世民的御驾。
远处出现的旗帜越来越清晰,整列队伍从树影里缓缓地浮现出来,马匹、车辇、随从和侍卫,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沿着宽敞的水泥路面稳稳地向庄子大门的方向行来。
庄子的牌坊前,队伍停了下来。
李复带着一家人,上前见礼。
“臣弟恭迎陛下。”
御辇上的李世民看到李复这模样,笑了笑。
这一声喊得倒是正式,该有的礼数一点都没少。
到了家门口,还来这套。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嫌弃:“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