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童”?!“尸童”又是个什么东西?!
傅青云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得我心里猛地一沉,暗自吃了一惊。
先前只知道曲红霞是“散仙”撒以安手下的手下,手段阴邪路子野,连公安都不放在眼里,却从没想过她还有这么一个身份。
“哐。”
还没等傅青云开口作答,隔壁王思远那间牢室里就传来一声闷响。
孟六安像是把手猛地一下按在了铁栅栏上,声音里透着几分压不住的惊疑,惊声问道:傅爷!她真是“尸童”?!
不错。
傅青云那颗锃亮的光头缓缓转了过去,朝着孟六安的方向扫了一眼。跳动的火把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透着一抹古怪的笑意。
只听他缓声说道:她不过是撒以安豢养的一个“尸童”而已。既然是“尸童”,那她自然就有命门弱点,又不是什么杀不死的怪物,没什么好怕的。
师、师父。孟小虎把诧异的目光从父亲那边收了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问道:什么是“尸童”啊?
这话刚好戳中了我内心同样的疑问。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蹭了蹭,脸几乎贴到了冰冷的铁栏杆上,屏住呼吸,把耳朵从缝隙里探了出去,生怕听漏了半个字。
就这么点细微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傅青云的注意。
那颗锃亮的光头慢悠悠转了过来,他好像是才发现我居然也在这地牢里,两道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钉在了我的身上。那怪异的眼神里,翻涌着积压了一年多的刻骨恨意,还有一缕居高临下的嘲讽之色。
一股威压猛地涌了过来,压得我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我的心脏“嗵”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瞬间紧绷,腰间的飞刀和“枣影藏锋”都跟着竖了起来。
我的双眼紧张地盯着对面的傅青云,丝毫不敢乱动分毫。
一年多前,他闯入我家大打出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在这密闭的地牢里,他要是突然翻脸动手,隔着这铁栅栏,我根本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似乎随时都可能爆开。
“嘿嘿嘿。”
祖天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好像在地上摸索了一阵,然后蹭到了我的身边,一边傻笑着,一边舔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看到忽然出现在我身侧的祖天佑,傅青云好像是愣了一下,光头微微一歪,眼神疑惑地打量着他。
那一瞬,他身上的气势跟着缓缓收敛了起来。
我只感周身的压力一松,不由下意识扭头看了看身侧的祖天佑。
“我靠。”
祖天佑居然把刚才从我手里震落的碎瓷片又捡了起来,一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扒着铁栅栏往过道里张望,一边把瓷片凑到嘴边舔着玩,脸上满是懵懂的兴致。
怎么又玩这个?!
我的心里一紧,赶紧伸手,轻轻地把碎瓷片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攥进了掌心。
“呵呵呵。”
傅青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你小子在这儿看了这么久的热闹,怎么也不知道喊人啊?!
“呃——。”
我愣了一下。
喊?!我们不应该是仇人了吗,该怎么喊?!
可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总得要低头。我迟疑了一瞬,随即微微躬了躬身,隔着铁栅栏出声喊道:傅师叔祖。
“呵呵呵呵。”
傅青云像是瞬间就忘了往日的仇怨,脸上居然露出几分慈祥的笑意。他眼神闪烁着,上下打量着我,点着头应道:好好好。年余未见,你小子长高了不少啊,不错不错。前些时日,文静还曾提起过你。没想到啊,这么快就见到了你。
文静?!傅文静?!她在傅青云跟前提起我做什么?!我站在铁栅栏后,心里猛地一跳,一时间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只得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没敢多言。
我们空了再聊吧。
傅青云很快收回了视线,重新投向了孟六安的牢室,语气也沉了下来,说道:孟六安,你既然听说过“尸童”,那你说说看,什么是“尸童”?!
话题终于没有因为我而停下来。我赶紧再次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孟六安沉默了片刻,这才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回傅爷的话。小的也只是听道听途说,算不得准。
没事。傅青云微笑着说道:说来听听,看看这外面传的,有没有个准。
那小的就献丑了。孟六安没有再客气,跟着回答道:道上传言,说是有些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活路,濒死之际,若是运气“好”,便会有人专门找上门来。签一张阴契,画一道血押,把孩子的三魂七魄收走,然后献祭给主家。
他顿了顿,似乎咕嘟一下咽了口口水,接着说道:若是那孩子因此能扛过那道关,继续活下去,便成了“尸童”。可三魂七魄自此就攥在了主家手里。主家让他活,他便能活;主家要他死,他便只有死,半分由不得自己。
可反过来讲,谁要是招惹了主家的“尸童”,那就是打了主家的脸。遇上性子阴的,搞不好会上翻你三代祖坟,下灭你后世子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若是见了“尸童”,最好的办法就是绕道走,万万不能轻易招惹。
说到这儿,他似乎扭过头,看向了傅青云身旁的孟小虎,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叹道:儿子,这就是我今天让你千万不要触碰她的原因啊——。你听她说她的身子已经献祭给了“江神”,说她本就是个死人,你就应该明白,这样的人万万招惹不得。
谁知道她背后的“江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江神”?!傅青云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眉头一皱,眼神古怪地看着我,问道:那“江神庙”可是竣工了?!
我冲着他懵懵地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因为我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来这就是尸童。怪不得今天再“议事堂”旁的侧房里,孟六安拼了命地出声阻止孟小虎去碰曲红霞,合着他早就隐约猜到了几分,才会那般失态地嘶吼阻拦。
我联想到了曲红霞之前在我面前说过的那些话。说她幼时为了逃避“祖师爷”的追杀,走投无路时纵身跳了海,在冰冷的海水里漂了几天几夜,最后遇上了“散仙”撒以安,才捡回一条命。
还有,她当着孟小虎的面,笑吟吟地说自己的身子早就献祭给了“江神”,旁人碰不得,碰了就是对“江神”不敬。
这些话现在串起来,对照着孟六安刚才所讲的“阴契献祭、魂魄归主”的“尸童”,好像不谋而合。
最为关键的是——我想着想着,思绪忽然间就飘了,毫无征兆地跑到了知知身上。
当初赖樱花抱着一岁多已经没了气息的知知,走了整整一夜,在山中撞见了长乐道人。长乐道人说他在那里已经等了她们许久,还说知知没有死,那是假死,转而救活并带走了知知。
一念及此,我的心脏猛地一悸,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出来,顺着血管转瞬就传遍了全身,连指尖都跟着泛起一丝疼痛。
她该不会也是……?!
不不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唐又恐怖的念头狠狠甩出脑海。
可那念头就像生了根的藤蔓,越挣扎缠得越紧,死死地裹住我的心口,让我呼吸都跟着阵阵发紧。
黑暗里,地牢里浸人的潮气漫了上来,顺着我的后背缓缓往上攀爬,与心底翻涌的无尽慌乱渐渐搅作了一团。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盖过一层,浑身止不住地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