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尽的时候，碎石堆上只剩下几片碎裂的衣袍和那只空了的瓷瓶。
叶锦天走过去将瓷瓶捡起来。
瓶身冰凉。
内壁还残留着几滴浓黑色的黏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苦味。
不是水属性灵力，也不是木属性灵力。
这股气息叶锦天从未在王伏海身上感应到过。
他将瓷瓶凑近鼻尖嗅了嗅。
腥苦味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硫磺气息。
叶锦天将瓷瓶收入须臾袋中。
苍狼岭的灰雾比旧路上更浓。
王伏海将身体化成黑雾之后，印魂之力便无法追踪他的气息。但黑雾消散的方向留下了痕迹——旧路北侧的石笋上有一道极淡的墨色印记，印记边缘还在微微冒着细密的气泡。
叶锦天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墨色残留。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一股极寒的刺痛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
与地心莲火的高温截然相反。
是一种阴寒到极致的力量。
他站起身，沿着石笋上的墨色印记往苍狼岭深处走去。
风属性灵力铺开，每一寸异常的灵力波动都在第一时间传回识海。
王伏海释放本命水毒丹之后已经元气大伤，化雾脱身又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几乎耗尽，再加上这诡异的黑雾明显不是他自身的力量——三重消耗叠加在一起，王伏海逃不了多远。
脚下的火山砾石上每隔几丈便出现一小滩血迹。
血迹呈暗红色，已经半凝固。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功夫，血迹在一片巨岩前面戛然而止。
巨岩表面有一道裂缝，裂缝深处隐隐有滴水声传来。
叶锦天侧身挤进裂缝。
眼前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地下溶洞。
溶洞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脚下滑腻得几乎站不住。
他将一缕火属性灵力注入鞋底，鞋底与苔藓接触的瞬间苔藓迅速脱水变脆，踩上去不再打滑。
火属性灵力在指尖燃起一朵青焰，将溶洞照亮。
洞壁上有一大片苔藓被刮掉的痕迹。
石灰岩表面还有几道指甲划出的白痕。
划痕很新，边缘还残留着细细的石粉。
叶锦天顺着痕迹往里走。
手中青焰越烧越亮。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石滚落声。
叶锦天收了青焰，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风属性灵力重新铺开朝声音来源处延伸过去。
溶洞尽头是一口深潭。
潭水呈暗绿色，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凝固的翡翠。
潭边伏着一个黑影。
黑影半截身子浸在潭水中，后背的焦黑灼痕被水一泡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往外翻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筋膜。
叶锦天重新燃起青焰。
王伏海的脸贴在潭水边的碎石堆上，眼睛半闭半睁。
嘴唇发紫。
呼吸极浅极短。
右手还保持着攀住潭边巨岩的姿势，但手指已经没有力气抓紧岩面了，只是在岩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王伏海的声音又低又哑。
“你的血洒了一路。”
叶锦天走到潭边，收了指尖的青焰。
溶洞顶部嵌着几枚散发微光的矿石，将整个溶洞映在一片幽幽的暗蓝色光芒中。
“那个瓷瓶里装的是什么。”
“有人给的。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能保我一命。确实没骗我。只是东西的后劲太大——我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王伏海每说一句话嘴角都在往外渗血。
血混着潭水在他脸下面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水洼。
“谁给你的。”
“黑水城的一个中间人。替人牵线办事。他说有人想要你的命，但不必非要我亲手杀你——只要能把你引出黑水城，拖住你几个时辰，就算我完成任务。事成之后五百中品灵晶，外加一枚护灵丹。这价钱在黑水城不低了。我没忍住。杀了你，不光能拿赏金，还能替我弟报仇。所以我带了柳风和罗蛛，想在你经过旧路的时候动手。没想到你从背后摸上来了。”
“他要拖住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收钱办事。”
王伏海咳了两声，咳出来的血溅在潭水边碎裂的衣袍上。
叶锦天没有再追问。
王伏海的气息越来越弱。
溶洞里只剩下潭水拍打岩壁的声音和重伤之人越来越缓慢的呼吸声。
“你在苍狼岭潜伏这些年，除了给你弟报仇，还做过什么。”
“劫镖。踩点。替人收钱平事。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没做成。我弟死了以后，我就只剩这一件事了。”
王伏海说这话时嘴角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苦笑。
是一个人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担子之后才会露出的笑。
“动手吧。”
叶锦天右手五指微张。
一道蔚蓝色的水属性灵力从丹田中涌出，在掌心上方凝成一柄极薄极锐的水刃。
水刃只有巴掌长，刃锋是几近透明的一层水膜。
他没有多说什么。
手腕一翻。
水刃刺入王伏海心口。
剑尖透过后心，没入潭水中。
王伏海的身体轻轻一颤，然后彻底松弛下来。
叶锦天将右手按在王伏海的丹田处。
天沉印猛然一震，一股极强的吸力顺着掌心灌入。
王伏海的水属性灵印精华化作一条条肉眼可见的蔚蓝色液流涌入叶锦天掌心。
叶锦天丹田中那枚已经解封的水属性灵印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同源同属性灵力入体，不需要经过《五行融灵大法》的融合排斥。蔚蓝色的水属性灵力顺着灵印表面流转了一圈，将王伏海的水属性灵印精华尽数吸纳融合。水属性灵力的浑厚程度又往上提了半截，距离灵帅巅峰更近了一步。
叶锦天收回右手，从王伏海腰间扯下须臾袋。
灵力探入粗略一扫——几百枚中品灵晶、几株品相中等的灵草，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布袋。
叶锦天取出布袋打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兽皮。
兽皮很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展开后约莫两个巴掌大。
上面画着一片叶锦天从未见过的地方——层峦叠嶂的黑色山峰高耸入云，山峰之间是一道极深的峡谷。峡谷被一层层黑云笼罩，云层中不时有粗如手臂的深紫色电弧在跳动落雷。
峡谷入口处刻着三个古体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借着头顶矿石的微光仍能勉强辨认——雷击谷。
兽皮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天雷锻体，圣体初成。入谷者需承受天雷淬炼，非灵君期不可入。谷分三层，外层雷击石散发的雷灵力可淬炼雷属性灵力，中层雷池需借助辟雷之物方可涉足，内层雷核从未有人踏足。入谷者慎之。雷殛真身，乃厚土宗不传之秘，得此残篇者，当慎修慎行。”
又是厚土宗。
叶锦天将兽皮折好，收入须臾袋中。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王伏海的尸体。
潭水倒映着洞顶的微光。
王伏海半截身子浸在水里，脸上的表情比活着时更平静。
叶锦天转身朝溶洞外走去。
黑水城笼罩在一片转亮的灰雾中。
城门刚开，几个猎户扛着新猎的铁脊鱼往集市走。
叶锦天压低修为气息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他没有回客栈，直接去了灵材铺补了一批赤焰花和冰髓花，又挑了几株品相中等的凝气花，用油纸包好收入须臾袋。
然后朝奇丹阁走去。
奇丹阁的木门依旧半掩着。
叶锦天推开门，铜铃在头顶叮铃铃响了一阵。
温老正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翻看那本黑皮厚册，听到铃声抬起头来，摘下鼻梁上那副老花镜搁在册页上。
“回来了。”
温老将册子合上，目光在叶锦天身上扫了一遍。
“你这趟出城，动了几次手。”
“四次。罗蛛，柳风，王伏海。”
“王伏海死了。”
“死了。”
叶锦天将王伏海那只小瓷瓶从须臾袋中取出，放在柜台上。
“他从一个中间人手里拿到了这个。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能保他一命。他用这东西脱身，但脱身之后元气耗尽，最后还是死在地下溶洞里。”
温老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凑近鼻尖嗅了嗅。
他将瓶塞重新塞紧搁回柜台上。
“黑风商会内部有一种用阴寒属性灵兽骨髓和硫磺石粉炼成的逃遁丹药，服下之后能在数息之内将身体化为黑雾，瞬息百丈之外。副作用极大——化雾一次，经脉会被阴寒之力侵蚀大半，灵印也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王伏海用了这东西，就算能逃脱也活不过几日。能拿出这种丹药的人，在黑风商会里不会是普通角色，至少是分堂执事以上的级别。舍得拿出一枚来给王伏海，说明他们要拖住你的目的，比这枚丹药本身更值钱。”
温老将那只瓷瓶推回给叶锦天。
“这东西你自己收好。以后遇到黑风商会的人，也许能拿它当一个话头。不过别主动找他们——商会的人只认利益不认人情。”
叶锦天沉默了片刻，从须臾袋中将那张兽皮地图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王伏海须臾袋里的东西。上面有雷击谷的位置和介绍。”
温老接过兽皮展开。
他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将兽皮重新折好推回给叶锦天。
“雷击谷。昌云天地东部的一处古遗迹。数百年前有个宗门叫厚土宗，雷击谷就是他们用来淬炼雷属性灵力灵修的试炼场。这张图上说非灵君期不可入，不是危言耸听。外层雷击石还算温和，你可以在那里淬炼雷属性灵力。中层雷池需要辟雷之物护身才能涉足。内层雷核从未有人踏足，进去之后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温老顿了顿，指着兽皮右下角那行小字。
“雷殛真身，厚土宗的不传之秘。这张图上说它是残篇——残篇就意味着修炼之后能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保证。你拿到的只是地图上的简介，并非功法本身。日后若有机缘寻到残篇正文，再考虑修炼不迟。”
叶锦天点了点头，将兽皮收入须臾袋。
温老又问封灵花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叶锦天说还有些事情要了结，了结之后就去玄冰渊。
温老不再多问，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那本黑皮厚册。
叶锦天推开奇丹阁那扇窄旧的木门。
铜铃在头顶又响了一阵。
回到客栈房间，他将门窗关好。
在黑暗中盘膝坐下，让丹田中的六种属性灵力缓缓流转。火属性灵力的深红在最外层燃烧，雷属性灵力的深紫在火层内部炸开电弧，风属性灵力的淡青将两者搅成漩涡，水属性灵力的蔚蓝从漩涡中心渗出，土属性灵力的暗黄在最底部缓缓沉淀，金属性灵力的暗金在土与水之间的缝隙里无声地流转。
木属性灵力只有极细的一丝，但也在丹田中与其他五种属性灵力一同缓缓流动。
他仔细内视了一遍丹田。
水属性灵印已经彻底解封，土属性灵印的封印裂口比之前扩大了一些，能动用的土属性灵力又多了一成。
金属性灵印的封印裂口仍旧只有两指半宽，木属性灵印的封印裂口只有指甲盖大小——这两枚灵印上的灵帝级封印纹丝不动，之前用破封石和简易版破厄丹冲击的效果已经到顶了。
要彻底解除这两道封印，必须用完整版破厄丹。
窗外灰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暗。
又是一天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