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暗。
叶锦天从聚集点上空掠出,风属性灵力在周身铺开,十丈内的动静尽在感知。
脚下那片用粗石垒成的半圆形广场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灰影,篝火的最后一点余烬在灰雾深处闪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第一座老雪山出现在前方不到三里处。
山体呈灰白色,坡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山脚处的石灰岩被长年累月的冰风剥蚀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槽,远远望去像一具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巨兽骸骨。
空气里的硫磺味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冰属性灵力残留——不是玄冰渊深处那种刺骨的极寒,而是从山体内部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凉意。
叶锦天在距离山脚约莫半里的地方落了脚。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碎石表面覆着一层薄霜,被踩碎时霜屑飞溅,在灰雾中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他将一缕火属性灵力注入鞋底,鞋底与碎石接触的瞬间霜屑迅速融化,踩上去不再打滑。
这里的火山砾石已经被石灰岩完全取代,灰白色的碎石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越往山脚越密。
空气里的湿度比山下更低,灰雾也比山下更浓,能见度不足四丈。
风从山顶方向刮下来,裹着细碎的冰晶和石灰粉尘,打在衣袍上沙沙作响。
叶锦天将麻衣老者给的那张旧兽皮地图从须臾袋中取出展开。
兽皮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上面用炭粉歪歪扭扭画着几条线——从聚集点往北,翻过三座老雪山,再沿冰蚀河谷往深处走两天,就是玄冰渊的核心区域。
麻衣老者标注的路线从第三座雪山的西侧绕过去,避开了一处被玄冰蟒占据的冰岩堆。
绕过第三座雪山之后,从冰蚀河谷的西侧岔道摸进去,河谷入口常年弥漫着极浓的寒雾,黑风商会暗哨的视线会被寒雾误导。
叶锦天将地图收回须臾袋,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
雪线从半山腰开始往上蔓延,越往上积雪越厚。
山顶被灰雾笼罩看不清轮廓,只有几处裸露的岩壁从积雪中凸出来,石壁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冰壳,在灰雾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山坡上偶尔能看到几株干枯的针叶树,树干被冰风剥去了大半树皮,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
风从枝干间穿过时发出呜呜的低鸣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被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山上,无人演奏却从未停歇。
丹田中地心莲火的火种微微跳了一下,将迎面扑来的冰属性灵力隔绝在外。
叶锦天将火属性灵力从丹田中调出,顺着经脉注入周身。
一股极淡的温热从皮肤表面往外扩散,与雪山上弥漫的寒气撞在一起,在他身周形成一圈薄薄的白雾。
白雾被山风吹散又聚拢,散开时能看清前方几步远的碎石坡,聚拢时连脚下的碎石都变得模糊。
他将风属性灵力重新铺开,开始沿着雪山北侧往上攀。
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层太厚,脚踩上去碎石便往下滑。
每踏出一步便有小片碎石从脚底脱落,沿着山坡滚下去,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间传得极远。
叶锦天不再管那声音——黑风商会的暗哨在铁岭城北路附近,翻过第一座雪山之后他们的巡查范围就够不着了。
雪线到了脚下。
积雪从薄薄一层逐渐厚到没过靴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雪层下是冻得硬邦邦的石灰岩,表面光滑如镜,冰属性灵力从岩面渗出,与积雪混在一起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冰壳。
叶锦天每踏一步便将一缕火属性灵力从脚底灌入冰壳中,冰壳在高温下迅速融化,露出底下粗糙的石灰岩面。
约莫两炷香后,叶锦天攀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约莫十来丈方圆的平地,平地上覆满了积雪。
雪地上有几行已经冻硬的足印,足印的边缘被风蚀得模糊不清,看样子是几天前有人从这里经过时留下的。
足印的方向与叶锦天一致——都是从聚集点往北、朝玄冰渊方向去的散修,翻不翻得过第二座雪山就不知道了。
叶锦天走到山顶北侧边缘往下看。
第二座老雪山就横在前方,比第一座更高更陡。
山体呈灰黑色,坡面上的积雪比第一座厚了将近一倍,半山腰以上被一层极浓的寒雾笼罩,看不清山顶的轮廓。
两座山之间是一片开阔的冰蚀洼地,洼地中央有一口已经冻透的小湖,湖面覆着一层泛灰的厚冰。
冰面上有几道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边缘的冰层已经微微发黑——那是被灵力震裂后重新冻结的痕迹。
有人在湖面上交过手。
叶锦天从山顶掠下,落在冰蚀洼地的边缘。
洼地里的风比山上更大,冰面被风刮得嗡嗡作响。
他走到那几道裂纹前蹲下身,用指尖在裂纹边缘摸了一下。
裂纹内部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木属性灵力余韵,余韵还没散尽,入手微凉而不是刺骨的冰寒——这场战斗发生在不久之前。
他的目光沿着裂纹的走向往湖对岸扫过去。
冰面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藤蔓,藤蔓已经冻得发脆,断口处参差不齐,不像是被灵刃斩断的,更像是在极低温下被暴力扯碎。
藤蔓上的麻痹毒素已经挥发殆尽,只留下一层极淡的翠绿色粉末沾在冰面上。
冰面边缘还有几处被灵力炸开的小坑,坑底的碎冰已经重新冻结,坑壁上的裂纹呈放射状往外扩散——那是某种火属性灵技的爆炸余波。
木属性灵力凝成的藤蔓被火属性灵力击中后,在结冰的湖面上炸开一连串小坑,藤蔓断裂处因高温碳化而变得黑脆,残留在冰面上的翠绿色粉末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
从藤蔓散布的密度和被炸开的范围来看,使藤蔓那一方的修为在灵帅中期左右,使火属性灵力那一方修为相近。
两人在湖面上缠斗了几十个来回,最终使藤蔓那一方被火属性灵力压了回去,藤蔓断裂处散落的翠绿色粉末集中在冰面边缘——那人从湖对岸退进了冰蚀洼地西侧的矮松林里,使火属性灵力的散修没有追。
是一场散修之间的遭遇战,还是有人在这里截杀从玄冰渊方向折返的人?
这片冰蚀洼地是从聚集点往玄冰渊的必经之路。
从山上翻过来的人灵力消耗不小,在这里被伏击几乎没有退路。
叶锦天站起身,冰面上的裂纹在脚边无声地裂开几道新茬,又被涌上来的寒气重新冻结。
他没有继续沿着冰蚀洼地往前飞,而是折向西侧绕进洼地边缘的矮松林。
树干上偶尔能看到几道被冻裂的旧伤痕,渗出极淡的松脂——不是新的,是之前从这条路上经过的散修留下的标记。
从聚集点往玄冰渊方向走的散修,有不少人会在沿路留下标记,方便返程时辨认方向。
穿过矮松林后,第二座老雪山的山脚横在眼前。
山体比第一座险得多,北侧是一片被冰风剥蚀出的断崖。
断崖上覆满了滑不留手的冰壳,冰壳下是灰黑色的石灰岩,岩石表面有几道极深的裂痕,裂痕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看那走势是一场暴雨之后被冻裂的——半山腰以上没有积雪覆盖的石壁上,冰壳被撞碎了一大片,碎石从高处滚落,在山脚堆成一片棱角锋利的新碎石堆。
麻衣老者说过,进玄冰渊的路这几年越来越难走了。
当年他进山时第二座雪山还有几条相对平缓的坡道可以走,后来几场山洪把坡道冲塌了大半,现在只剩断崖底下这条贴着岩壁的窄路。
叶锦天走到断崖脚下,将风属性灵力无声铺开。
崖壁上除了风声和碎冰从高处坠落的细响,十丈内没有其他灵力波动。
他沿着窄路往上攀,脚底的断崖碎石被火属性灵力烤得嗤嗤作响,碎冰融化成水又迅速被山风吹干,留下几道极淡的白色水渍。
腰间的须臾袋在攀爬时轻轻晃动,袋中的灵晶互相碰撞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攀到半山腰时,灰雾骤然变浓。
浓到连几丈外的岩壁都看不清,伸手不见五指。
灰雾中裹着无数细碎的冰晶,冰晶打在脸上又冷又硬,睫毛上很快就凝了一层霜。
叶锦天将火属性灵力从丹田中调出来凝在掌心,一朵极细极柔的青色火焰在掌心跳动,火光在浓雾中只能照亮脚下不到三尺的范围。
地心莲火的青焰将迎面扑来的冰晶烧成白汽,白汽与灰雾混在一起被山风扯散又重新聚拢。
他停下脚步,将风属性灵力沿着崖壁往前方铺开。
二十丈外的崖壁上有一道新凿出来的石窝,石窝边缘的凿痕还很新,碎石没有完全被冰壳覆盖。
有人在这里凿了个临时避风的地方,石窝内部的冰面被火属性灵力烤出一片焦黑的痕迹——应该是前几天从这里经过的散修,在这避了一夜的风。
石窝边缘还有几块被啃过的兽骨碎片,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啃干净了,只剩几道被冻裂的骨缝——那人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烤干了衣物就继续赶路,没在石窝里留下太多痕迹。
石窝靠外侧的碎石床上,冰层被坐姿压平了一小片,人已经走了至少一两天。
叶锦天沿着崖壁继续往上。
山顶被浓雾吞没,脚下这条紧贴断崖的碎石路时不时因冻裂而松动,一脚踩下去便有大块碎石从崖壁脱落,无声坠入下方的灰雾中——许久之后才从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灰雾渐渐转亮。
翻过第二座雪山时,山风骤然增大,风声从呜呜的低鸣变成尖锐的嘶啸。
裹着冰晶的大风抽在叶锦天身上,将他那件灰色长衫吹得猎猎作响。
第三座老雪山的轮廓在灰雾深处隐约显现——比前两座都矮,坡面并不陡峭,但整座山体被一层极厚的冰雪完全覆盖,远远看去像一座巨大的冰雕。
山腰处有十几道被冰川搬运的巨石擦痕,擦痕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将整座山体的东侧劈开一条斜长的通道——从石痕走势判断,这条通道可以直通冰蚀河谷,比麻衣老者标注的绕行路线少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路程。
冰蚀河谷就在第三座老雪山的山脚。
河谷入口被一片崩塌的冰岩堆半掩着,两侧的石壁上覆满了湿漉漉的苔藓,苔藓在极低温下已经冻成了暗绿色的冰壳,踩上去不再是滑腻的触感,而是硬脆的碎裂声。
河床干涸,裸露的河床岩面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冰属性灵力。
空气中弥漫的腥冷气息比山下浓了数倍——那是玄冰蟒蜕皮时特有的气味。
叶锦天没有直接进河谷。
麻衣老者标注的“西侧岔道”就在河谷入口不到一里处——一处被冰蚀出来的天然凹陷,深约半人高,嵌在石壁侧面,从河谷正面看完全被石壁上垂下来的冰凌遮住。
凹陷处的冰面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土属性灵力余韵。
看四周那些被蛮力撞碎的石块裂纹,应该有一头土属性妖兽在这附近活动过——也可能是玄冰蟒巡逻到这里时用尾巴砸过这片石壁,检查过那处凹陷。
叶锦天侧身挤进凹陷。
凹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约莫丈许见方,足够一个人平躺下来。
冰壁上嵌着几枚散发微光的矿石,将凹陷内部映在一片幽幽的暗蓝色光芒中,光线极弱但足够分辨出石壁上的纹路。
石壁上覆盖的冰层在微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靠近岩壁处的冰壳表面有几道被利爪划过的痕迹,看痕迹的粗细和深浅,是小型妖兽用爪子刨冰留下的。
他将须臾袋中最后一枚回灵丹含在口中,让药力顺着经脉缓缓化开。
丹田中火、雷、风、水、土、金六枚灵印在《五行融灵大法》的运转下缓缓流转——火在最外层燃烧,雷在火层内部炸开电弧,风将两者搅成漩涡,水从漩涡中心渗出为整个循环提供润泽,土在最底部缓缓沉淀,金的暗金在土与水之间的缝隙里无声地流转。
木属性灵力只有极细的一丝,但也在丹田中与其他五股灵力一同缓缓流动。
六枚灵印的循环比六属性解封时更流畅了几分。
经脉内壁的细微裂痕已经在客栈调息时修复完毕,此刻调息时只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流在经脉中流转,没有胀痛也没有撕裂感。
叶锦天将麻衣老者那张旧兽皮地图展开,借着矿石微光重新确认褪鳞时节的推算日期。
麻衣老者标注的窗口期还剩八天——八天之内玄冰蟒的外围警卫数量最少,寒潭边上那条头蟒的巡逻频次也会大幅降低。
一旦错过了这个窗口,蟒群重新恢复警戒,连玄冰渊的外围入口都难摸到。
地图上还标注了冰蚀河谷的几处岔道。
从西侧岔道绕进去后沿着河谷主道往北,穿过两条岔道,再翻过一道被冰瀑封住的断崖,就是玄冰渊的核心区域。
封灵花所在的寒潭在核心区域最深处的寒潭边上,从河谷入口赶到寒潭附近需要两天。
麻衣老者用炭粉在地图边缘画了一个小圈标注补给点,旁边写了几个字:进谷之后无补给,出入全程需四到五天,算上返程正好把八天窗口期吃满,没有时间折返。
叶锦天将地图重新折好收入须臾袋。
窗外——凹陷处没有窗,但石壁缝隙中透进来的灰雾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亮,又是一天的早晨。
凹陷外冰蚀河谷里的寒雾开始往外扩散,灰白色的雾气沿着干涸河床缓缓流淌,将河床两侧的碎石和苔藓都裹在一片模糊的雾霭中。
雾里隐约能听到石块被碾压的细碎声响——那是玄冰蟒在河谷里游动时腹鳞摩擦河床的声音,忽远忽近,分不清具体方位。
褪鳞期间这些蟒蛇感应迟钝,只要不靠得太近,它们不会主动攻击。
叶锦天从凹陷处无声掠出。
风属性灵力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化为一道灰影贴着河床边缘往冰蚀河谷深处掠去。
河床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冻硬的苔藓,空气里那股腥冷气息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