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昊还是很有坚持的。
他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顽固的韧性。
屡屡被拒绝,屡屡被嘲笑。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每天一大早,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黑石城最繁华的街面上,游荡炸街。
目的很明确——他要找到一位能够尊重他的特殊情况、同意“瞅一瞅”,“掂一掂”而不是“真刀真枪干一场”的纯情少女。他把这个要求总结为“文明验货三原则”:以貌取人,验表不验里,精神柏拉图。
这个要求放在黑石城这种地方,不亚于在沙漠里找一条活鱼。但耿昊坚信,万族这么大,总有一两个不那么在乎肉体欢愉的灵魂。
别说,还真让他遇到了。
……
那是第六天傍晚。
黑石城的天光终于舍得变了变颜色,从灰蒙蒙转成了一种暧昧的暗橘色,像铁锈涂满了天幕。
街面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空气里飘着烤肉和烈酒的味道,还有万族身上散发出来的各种兽性气息。
耿昊正准备收工回去,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跟之前遇到的所有目光都不一样。
之前那些女人看他的时候,目光都是滚烫的、赤裸的、充满占有欲的,恨不得用眼神就把他的兽皮裙扒下来。但这一道目光不一样——它是柔软的,小心的,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试探,像是在触碰一件太过珍贵的东西,怕一使劲就碰碎了。
耿昊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不是站在阴影里躲藏的那种站法,而是身体天生就倾向于暗处,似乎光明让她感到害羞。
她的身形极为纤细,个头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在巨人耿昊面前简直就是个小不点。
一袭银灰色的纱裙罩在身上,裙摆拖在地上,边缘绣着细密的蛛网纹路,走动的时候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微微蠕动。
她是人形的,至少大部分是人形的。
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的位置伸出了四条细细的蛛腿,每条腿都有两米来长,关节处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末端的尖刺在天光下闪烁着冷芒。
这些蛛腿显然比她本人更有存在感,但也更安静——它们收拢在她身后,像四柄黑色长矛。
再往上看,她的脸让耿昊愣了一瞬。
那是一张极其清秀的面孔,
五官小巧精致,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可以隐约看到太阳穴下方淡青色的血管。
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但并不显得诡异,反而像两颗被磨平了棱角的红宝石。她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纱料。
耿昊看向她的时候,她正好也在偷偷看耿昊。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不是那种因为燥热而泛起的微红,而是一种非常明显的、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际线的通红。她慌乱地低下头,耳尖也红了,身后的四条蛛腿本能地往回收了收,缩成一个更加紧张的姿势。
然后她又忍不住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耿昊一眼,又低下了头。
人来人往,她一眼就相中了耿昊那雄性荷尔蒙拉满的体魄。她被这具肉体击中了要害,正在努力消化这份冲击。
耿昊站在原地没动。
老实说,他是被吓怕了。
前几次的经历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足够铺满整个黑石城所有街道。
他怕这位看起来纯情无比的蛛族少女,张嘴也是一句“兄弟,走着,城外山谷验个货”。
但少女的反应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积蓄勇气。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耿昊走来。步伐又轻又慢。
她走到耿昊面前,仰起头——仰得脖子都快折了——然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羞怯。
“那个……我叫蛛小婉……我能认识你吗?”
耿昊心口那块石头没有落地,但至少从嗓子眼退回了胸腔。这姑娘的选项菜单里,至少没有一上来就点“实战演习”这个按钮,这就……有的撩!
他点了点头,温和道:“巨人族,擎天。”
蛛小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他的名字是某种珍贵的糖果,含在嘴里舍不得化。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耿昊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拒绝了猿大力,狐红娟,凤九姑娘,还有龙族的敖霜姐姐……这些事情都传开了……”
耿昊觉得自己的形象已经变成了黑石城年度最大的笑话。但蛛小婉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我觉得你……特别好。”蛛小婉的脸又红了,这一次连脖子都红透了,白皙的皮肤下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张粉红色的蛛网,“那些人只知道验货验货,她们不懂……不懂真正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耿昊的眼眶微微发酸。不容易啊,太他妈不容易了,黑石城终于有人理解他了。
“这是升龙令,你先拿着。”蛛小碗拿出令递给耿昊,“龙族规矩比较特殊……那个……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你能……能展示一下吗?”
蛛小婉说这话时,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神根本不敢跟耿昊对视。
耿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心里盘算着措辞,把前几次的失败经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决定……撒个小谎。
“小婉姑娘,实不相瞒,我有个难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诚,“我这人……有精神洁癖,此生唯爱一人。”
“不遇到真爱,坚决不凿。”
“展示一下倒是没问题,但不能有实战。”
“我要将自己的一切,留待自己的新婚之夜。”
他说完真话时,已经做好在蛛小婉失望的眼神下,鄙夷或者嗤笑的嘲中,转身离开的准备。
但蛛小婉没有。
她歪了歪头,四条蛛腿在身后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思考。她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
“你说的都是真的?”
耿昊指指天空:“如果我撒谎,天打五雷轰。”
蛛小婉的眼睛瞪大了。
她盯着耿昊看了好几息,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理解,又从理解变成了一种耿昊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
心疼。
“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她轻声说。
岂止是辛苦,憋的那可是相当难受。
这一刻,耿昊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妹子这波情绪价值,给的太到位了。
蛛小婉略略沉吟了一番,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她的爽快程度让耿昊瞠目结舌:
“可以不干,但有一条,得让我看两眼。”
说完她又怕耿昊误会,连连摆手,脸红得几乎要冒烟:“就……就是确定一下……不会碰的!”
“真的!你相信我!”
“我跟你一样。”
“也打算将这份美好,留给自己的挚爱。”
耿昊张了张嘴。
蛛小婉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耿昊的耳朵里:“反正……我就是相中你这个人了。”
“就算……就算真比旁人差一点,我也觉得没关系的。升龙崖的婚礼,我会带你一起去。”
她偷偷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耿昊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那一眼里有一种耿昊从未在黑石城见过的情绪——不是占有欲,不是征服欲,而是,某种接近于勇敢的温柔。
“咱俩好好处,完全可以继续往下发展。”
那个“发展”指的是什么,她没说,但耳朵尖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
这种被认同的喜悦,实在太上头了。
耿昊一个三米高的巨人,肌肉块垒分明、面目刚毅如刀削斧凿,站在黑石城的街角,眼眶红得像被洋葱熏过。这副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感动了
不容易啊。
太他妈不容易了。
妖蛮九族,终于诞生出一个高尚的灵魂!
她脱离了只知夯凿、不谈感情的低级趣味!
她是一个纯粹的蜘蛛。
一个脱离了野蛮审美的文明之光,一个在黑石城这片欲望的荒漠中独自绽放的道德之花!
耿昊吸了吸鼻子,伸出簸箕大的巴掌拍在自己厚实如花岗岩的胸膛上,发出一声庄严的闷响。
“妹子!你是识货的!”他的声音洪亮而郑重,像是在对天地立誓,“你放心,咱金玉其外,绝对不是败絮其中!婚礼那天,我保证不给你丢脸!”
蛛小婉被他这副正儿八经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紧张感消散了大半。她歪着头,好奇地问:
“那个……验货你都不敢真刀真枪,怎么保证婚礼那天能给我撑起脸面呢?”
“晚宴上,其他人要鏖战群雄,你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在理。
前几回耿昊就是被这个问题卡死的——人家要求实战,他拿不出来,只能灰溜溜地还令牌。
但耿昊这次没有灰溜溜。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蒲扇大的手掌,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粗得像花心大萝卜。
他把那只手举到蛛小婉面前,五指在暗橘色的天光下缓缓攥成一个拳,骨节咯咯作响。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发自骨子里的傲然。
“都不用别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钟鸣一样沉稳厚重:“哥哥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指猛然攥紧,拳风炸开,周围三丈内的尘土被震得离地一寸,
“就能打五个姑娘。”
空气安静了一瞬。
蛛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