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军出营时,王建正在吃饭。
一碗粟饭,几片煮得发白的羊肉,他就着凉水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也没剩下。
王建出身微末,治军向来严谨,从来和军中小校一同饮食。
这倒也并非故作姿态,而是要通过这种方法,可以直接体验到军中士卒的体力消耗,从而在制定战术时更加合理。
亲兵接过碗,见他又伸手去拿饼,忍不住道:“都统,南面起鼓了。”
“听见了。两万多张嘴,总比咱们吵些。”
左右有人笑出声来,王建却没笑。他将半块饼塞进怀里,起身往外走,到了帐门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昨夜喂马,用的可是兴元送来的豆料?”
得到肯定答复,他才点了点头。
杨师厚把该给他的都给了。
兵是各军挑出的精兵,甲械、战马、粮草,没有一样短缺。从长安到兴元,再到剑门,诸将虽各有亲疏,军令却都照办了。真打败了,连一句受人掣肘的托词都寻不出。
一万取蜀,是他王建自己说的。
走上营外土坡,南面蜀军军容尽收眼底。
旌旗在晨风中招展,步阵沿着田野铺开,成都牙军居中,诸州兵分列两翼,后头还有一队队兵马从营门里出来。
数千人的进退尚能看清,到了数万人,便只见枪槊如林,人头攒动,连号鼓之声都厚重了许多。
王建眯起眼睛,心中反倒定了。
陈敬瑄肯出来,这场仗便好打了一半。若将这两万多人拆散,往沿路城寨中一塞,凉军纵能逐一取下,耗去的也不止这点钱粮。如今对方自家聚齐,倒省了许多麻烦。
当然,先得打赢。
蜀军中阵,陈敬瑄同样在望着北面。
他今日穿了一领旧甲。新打的那领过于鲜亮,也紧了些,穿在身上,远不及这领旧甲妥帖。
当然,也是因为他昨日打听,说是这凉军作战,最善万军之中以精锐斩敌首领,故而不敢穿得显眼。
“今日打退北军,前日赏钱,加倍再给!”
牙兵欢声雷动。
陈敬瑄握缰的手紧了紧。他并非只会剥民聚敛,这些年待牙军也算厚,伤者给钱,死者养其妻儿,将校犯了事,能遮掩的也替他们遮掩。
朝中骂他,蜀中士人也骂他,可麾下这几千牙兵,确实认他这个主帅。
如今便该他们出力了。
张顼策马来到近前,禀报各部已定。陈敬瑄看着这个汉州刺史,忽然问
“北军果然只有八千?”
“留兵守路以后,到此约是这个数目。”张顼顿了顿,“其中两千骑,尚未动。”
“好。你只管放手打,牙军由你调遣。”
张顼领命而去。他没说兵多未必能胜,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剑门丢了,沿途诸州观望,若再退回成都,陈敬瑄便只剩一座成都;今日尚能号令两万余人,明日还肯听命的有多少,谁又敢担保?
鼓声第三次响起时,蜀军开始向前。
弩矢先到。
凉军阵前的盾面接连一震,有人闷哼着跪下,后排军士顶上来,盾墙很快重新接齐。
随即,摧偏军强弩还射,越过前列甲士,直钉入敌阵,几面军旗猛地向下一沉,倒地的人立刻被后续队伍淹没。
张顼没有停。
他知道强弩厉害,越站着挨射,越没法打。号鼓催得愈急,蜀军前排伏盾疾进,后列推着前列,一口气冲过最后数十步,狠狠撞上凉军枪阵!
葛从周脚下的田土都在震。
隔着两列人,他看见一个效节军队正被挤得双脚离地,手中长枪却仍卡在盾隙里。左右同袍伸手抓住他的甲带,将人拖回来,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前头一面盾猛地歪了。
这场面葛从周见过太多。兵多的一方凭厚阵推压,力竭者被换下,新人再上,只要前头尚能站住,后面的人便不怕。
张顼却还多了一层心思。
蜀军正面死死咬住凉军,另抽两部沿东侧压来,逼得葛从周左翼不断收缩。那里有条田沟,平日不过灌田用,眼下却足以让几百个披甲的人进退不得。
葛从周拨兵去抵,才补上一个缺口,旁边又被挤开。一个年轻军士退得急了,脚跟陷泥,仰面倒下,转眼就没了踪影。
“将旗向前!”
亲兵吃了一惊,还未答话,葛从周已提刀越过他,站到后退的军士中间。一支枪朝他扎来,被身旁盾手挡开,枪锋划过兜鍪,擦得人牙根发酸。
“看清楚了,我还在这里!”
几十张满是汗血的脸转过来,看见是他,退势竟缓了一缓。葛从周趁势收住两队,硬把阵线撑了回去,随即遣人报王建,请拨后备步军。
传令兵才走,他便看见南面又有牙军赶来。
这个张顼,倒真会挑地方!
王建收到报信时,身旁仅有的几百步卒已在待命。郭崇韬看了一眼左翼,开口道:“再向后便是沟了,都统。”
“我知道。”
王建挥手让步卒驰援,眼睛仍盯着敌阵。若将骑兵零零碎碎填进去,葛从周眼下固然轻松,今日这仗,却就得陪陈敬瑄一队一队地磨下去。
八千人,哪有这般家底!
他当初在长安说蜀兵不堪一击,说的是全局。真到阵前,一柄枪扎过来,照样能死人。谁要以为仗着北军名头,便能让两万多人望风而逃,那才是拿自家性命说笑。
“刘鄩何在?”
刘鄩就在马队前,听到传召,打马过来。
王建指向官道西侧,那里的蜀军正在前进,队伍被几道田垄隔得有些参差。
“打那里。把他后头的兵逼出来!”
刘鄩只望了一眼,便抱拳领命。
郭崇韬正要随王建移动,却被唤住
“后阵交给你。伤兵退下来,你得让他们走得出去;前军要什么,你得送得上来。”
郭崇韬应了声是,转身去整顿道路。
他把佩刀连鞘往一辆堵路的粮车上一敲,亲手推开车辕。
“让路!弩箭先送前头!”
西面号角随之响起。
一千二百河西骑从后阵驰出。
刘鄩没有让他们一窝蜂压上。前队数百骑沿硬地展开,后队略留间隔,马速渐快,直到迎面的弩矢落入蜀军阵中,才随着旗号一齐催马。
蹄声顷刻盖过了人声。
蜀军军官还在喝令竖枪,最前头一名盾手已经看见马胸逼到眼前。他本能地往下一蹲,盾面便低了,身后的枪手尚未补上,连人带盾已被撞翻在地!
同一瞬,十余匹战马突进枪列,槊锋刺穿胸膛,断杆带着血横飞出去。一匹中枪的马踉跄数步,轰然翻倒,身后骑士分向两边疾驰,竟连马速都不曾减下来。
这些人,在河西、关中,早已不知冲过多少回阵。
蜀军也曾剿匪,也曾攻城,甲械并不寒酸,有些人的甲甚至比河西军还新。
可当数百匹奔马接连撞来,前列被踏进泥里,后列又被溃兵迎头撞住,平日里操演得再熟的枪法,此刻也找不到可以施展的地方。
片刻之间,当面一部便被凿穿!
刘鄩浑身浴血,从敌阵里冲出,勒马一转,厉喝身旁号手收队。几个已经追着败卒奔出去的军士听到急号,咬牙拨马回来。几乎同时,官道南面弩弦暴响,跑得最远的数骑当场栽倒。
张顼的后备牙军到了。
长槊依次放平,盾后尽是张开的强弩,方才还在溃逃的蜀兵绕着军阵往后跑,终于有了依凭。
刘鄩抹去脸上血水,收束骑军,沿其阵前向外斜折,始终没有离开太远。
不肯追,便留在这里挨凉军步弩;向前追,又须随时防着骑军掉头。那牙将气得大骂,却也只能率部缓缓向前,将被冲开的阵面补起来。
王建等的,正是这一动。
敌军前头还在压葛从周,后面的牙军却正往西挪。两股军势之间,败兵穿插,旗令不一,几名军官拼命挥刀,也没能将那些乱跑的人赶回原处。
机会不会再有第二回。
王建把缰绳在手中缠紧,招来军使
“告诉葛将军,骑军一入阵,立即反攻!”
说罢,他提槊策马,直奔骁骑都。
旗下一名老卒正在摸马颈,看见主帅过来,立刻挺直了身子。王建认得这人,昨夜擦槊的便是他,脸上那道旧疤在笑的时候扯得很开。
“还能冲么?”
“都统只管指个地方!”
王建大笑,胸中憋了半日的那股气,终于尽数吐了出来。
他投李业时,已经是原州刺史。官位来得不低,坐次也靠前,可每回军中议事,提起符存审、杨师厚等一众元从,众将眼里的神色,与提起他王建时终究不同。
这事怨不得旁人。
人家的威望,是跟着李业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今日,也该轮到他了!
“随某来!”
王建纵马出列,八百骁骑轰然跟上。
步军阵后先有人回头,继而两边军士依令让开道路,几个负伤的兵卒挣扎着爬上田埂,给飞驰而来的马队腾出地方。尘土扑面而至,先是数十骑,接着数百骑,槊锋齐指向前,犹如一片移动的铁林,从苦战的同袍身旁席卷而过!
“破阵!”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顷刻间,两侧步卒齐声呼应。
“破阵!破阵!”
王建听见了。
风灌进兜鍪,喊声却一直追着他,连胯下战马都像被这声音催得发狂,迎着敌军猛扑过去。
当面的蜀军已看见骑兵。
一名牙将嘶吼着推开败卒,要将长枪重新列齐,可他身后那一队刚刚向西转过身,前排往回收,后排还在向外挤。才竖起几柄枪,便有一蓬弩箭落下,几人当场倒地。
王建迎着那道缺口,将长槊送了出去。
巨力沿槊杆传来,震得虎口发麻。被刺中的蜀卒向后飞跌,撞倒同袍,王建顺势撒手,拔刀在手,战马已经跨过倒地的盾牌,闯入人丛!
一柄刀劈上他的肩甲,火星迸起,痛得他半边身子一沉。他反手挥刀,几乎贴着对方的脸砍过去,血便溅进了眼里。
他来不及擦,伏身死死扣住马腹,只管向前。
后面的骁骑已如决堤之水,沿着这个缺口狂涌而入!
牙将尚在挥刀,坐骑已被撞得侧翻。有人抓住马鞍,想把骑士扯下来,被后续的铁蹄踏断了手;有人奋力递出长枪,扎中第一匹马,第二匹、第三匹却已从左右冲过。
前阵被挤着往后倒,后阵尚在向前进,数千人骤然撞在一处。最里面的人连刀都抽不出来,只能被同袍裹着向后退,眼睁睁看着槊锋逼近。
蜀军中阵,裂了!
张顼急令牙军回救。西侧尚有一部能战之兵,若能顶住骑军侧面,未必不能把这道口子重新封上。可那部牙军才转向,刘鄩便率收拢的骑兵再度杀到,生生将其撞了回去。
紧接着,北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声。
葛从周反攻了。
先前几乎被压进田沟的凉军,踏着自己刚刚流下的血,以及同袍或敌人的尸首,一排接着一排推了回来!
前列刀牌短兵相接,后列长枪专扎甲隙,缠斗了许久的牙军腹背受敌,终于支撑不住,先是几人转身,随后整排人都在往后跑。
这种战斗强度,对于蜀中兵卒而言,还是太超纲了。
以往蜀中诸多藩镇互相攻伐,也都是几千上万人排开架势,可真打起来,死个几百人,立马就分出胜负,追亡逐北了。
哪里会像眼前这些夜叉般的凉军,个个都像不怕死一般!
陈敬瑄看见了这一幕。
他喊牙军归阵,喊左右军向中间靠,军使跑出去,却再也带不回像样的消息。一个州军将领怕本部尽折,先退了半里,邻军望见他的旗号后移,立刻也往后撤。
打仗时都说听军府号令,到了此刻,各家的本钱,却只肯各家爱惜。
留在阵中的陈敬瑄牙军被彻底抛了出来。
王建带着骁骑从中段穿过,前方忽然空了,他所率八百骑已经杀穿了敌阵!
身后仍有零星厮杀,他回头一望,只见葛从周的步军将旗正向南移动,方才密得望不到头的蜀军枪林,已经变成满地奔逃的人影。
王建提刀长笑,笑得胸口发痛。
“追!不许他再聚起来!”
凉军骑兵只是稍作整顿,立马回头,再次凿进乱军之中,越过散乱的步卒,接连冲入敌营。
来不及关上的营门被败兵推得大开,装满粮袋的车辆翻倒在路旁,军旗、弓弩、甲仗,丢得遍地都是。有人还想躲进营垒,抬头看见另一头已经进了北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便不起来了。
到了后来,甚至不需骑兵再冲。几十骑隔着田垄一呼喝,数百名惊魂未定的蜀卒便抛下兵刃,争着喊降。
张顼身中一箭,坠马被俘。陈敬瑄在亲兵簇拥下仓皇向南,回头再看,整个汉州北野,已无一处完整的蜀军阵列。
两万四千大军,竟然挡不住两千凉军铁骑一个照面的冲锋!
午后,收兵号角终于吹响。
王建下马时,双腿竟有些发软,险些在亲兵面前出丑。他站定片刻,才发觉肩头痛得钻心,手掌也肿了。亲兵要替他解甲,他摆摆手,先往嘴里灌了半囊水。
葛从周赶来,身上衣甲已经被敌血染红大半,方才下马,开口便道
“都统,汉州可取!”
“取!”
王建答得干脆,忽又看见葛从周甲上几处枪痕,伸手握住他的臂膀。
“今日左军辛苦了。你的人,功簿先记。”
葛从周原本绷着的脸,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大王给了这些好兵,丢在沟里,回去不好交代。”
两人相视大笑。
远处,俘军跪坐在田野间,黑压压连成一片。晋晖带着守路的军士来接应,望了半晌,也没能将那些人头数清。
他当初投降,首先想的还是保住部曲、寻条活路,至于王建说的一万取蜀,心中多少存了疑虑。
如今哪里还敢疑什么?只觉又是庆幸,又是胆寒。
凉军步卒正从他身旁经过,有人折了槊,有人缺了盾,脸上、甲上全是干涸的血。他们经过将旗时,纷纷抬起头,等候下一道军令。
王建登上田埂,刀锋向南一指。
“传令诸军,收定汉州,兵向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