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庙祝也想看看王兴汉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然而，和庙祝预料的一样。
王兴汉却没有笑，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如果只是表面所呈现出来的那种平静的话，都还好说。
王兴汉给庙祝的感觉，是那种由内而外的平静。
庙祝没事是不会往家里跑的，看他的眼神，似有话要说的样子。
老大还在笑，只不过他笑着笑着，老二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老大便心虚地收敛了笑容。
他大概在王兴汉的目光当中感受到了警告：马上让你笑不出来，你信不？
老大的脑瓜子很灵活 ，但没有老二那么灵活。
据说是当初那些好吃的东西都让给了老二。
所以老二的脑子长得比老大要好。
其实要克制老大的话，只需要一句“老爸，大哥要结婚了，那个女人是二婚。”
老大的性福生活还没开始就会嘎。
只不过老大还在抠头，自己哪条小辫子被老二抓住了。
这就是庙祝一直在琢磨的事情：王兴汉只用一个眼神就解决了面前的问题。
赖青山拦了迎亲队伍的路。
王兴汉没有多余的动作。
赖青山大人家的酒席间骂骂咧咧。
王兴汉还是没有多余的动作。
郑德意闹着要嫁他。
王兴汉依旧没有多余的言语和表情。
他大哥笑话他。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庙祝心里嘀咕着，王兴汉，就像看明白了世间万物规则本质的人。
云淡风轻地面对着一切，惜字如金。
但是心里却有着很坚定的目标，一件小事，他可以在心里默默地打磨着。
如同那条满布鳞甲如龙般的机耕道。
如同那一亩网箱的鱼。
如同此时毫不起眼的村支书。
都是他暗中发力的结果。
但日在平常的时候，又有几个人看到他的暗劲。
都觉得他嘻哈打笑，吃饭、睡觉、洗澡、遛鸟……
这样的人，心里有棋盘，哪里是故布疑阵，哪里可以不计得失，哪里是最后的阵地，哪里是攻必克，取必胜之地……
他心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像王兴汉这样的人，面色温和，有养气静心的味道。
他就算动了杀心，那人坟头草一丈高，估计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老庙祝明明有许多话要讲，可是许多话到嘴边的时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于是便问了一句，“要是那个郑德意和你的八字真的很合怎么办？”
哈哈哈哈……王耀祖刚一开始笑，看到老二的目光时，当场就把下巴给合上了。
王兴汉却冲庙祝说，“另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嘛！”
庙祝打了个哈哈，摇摇晃晃地出了葫芦口的院子，远远地传来一声，“潜龙勿用……潜龙勿用……”
声音倒是越来越小，也不知道是老庙祝在反复嘀咕，还是远处传来的回音。
王耀祖刚才明明还想笑，现在却急了，“什么叫另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要是真合上了。”
“你还真跟郑德意结婚啊？”
王谷和吴春桦那天去走舅舅的时候，媒人来说了好个姑娘。
郑德意的爹妈最上心。
本来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到处去说，去传。
搞到后来，郑德意居然亲自上门来了。
要是老大钟意就不说了。
可是老大不同意。
这下子人家把主意又打到老二的身上。
老书记多少都是有点意见的，于是他朝媳妇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冲谁在抱怨，“不情愿就不情愿，让庙祝合哪样的八字。”
“合上了，真让老二娶。”
吴春桦也不生气，温和地看看王兴汉。
王谷也看着王兴汉。
老大则是一脸心疼，想想老二这身材，再想想郑德意……
老大那嘴咧得像个长方型一样，两排牙咬得紧紧的，倒抽着凉气。
感觉郑德意一屁股下去，盆骨都得给王兴汉给坐碎了。
然而王兴汉却是弯着腰逗着狗子。
三个月的狗子对王兴汉信任得已经翻过了肚子。
这就是老庙祝心里嘀咕着王兴汉的那股子状态。
该逗狗时逗狗，一点都看不出心态上的变化。
老庙祝走在黑潦潦的田坎上，脚下的小碎步飞起。
本以为王兴汉的书读得多，会愚昧，会迂腐，会否定，会看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
又担心王兴汉凭着自己的所知所学，回到家乡，一副急不耐地大展拳脚，搞得太激进。
当庙祝发现王兴汉洞察事物之规则时，又担心他像自己那样随遇而安，与万事万物都能相容。
老庙祝再想想王兴汉刚才的那句话，“另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句话的原型该是，“另拆十座庙……”
是王兴汉说错了？
庙祝摇头叹了一口气，王老二怎么会错。
他说的那一座庙，不就是庙祝守着的那一座小道庙吗？
庙祝眼里的王老二，看着是个中庸的读书人，做起事来，手段又狠又凶，对世上的一切有自己的认知和定义。
在庙祝看来，王兴汉那是正邪掺半，急功近利与豁达开明又各占一半……
全身上下都有着那么一点世外高人的味道，但是干的却是红尘打滚，利民利国之事。
老祖宗那点东西，差不多都被王兴汉给玩明白了。
庙祝深吸一口气。
这八字还用合吗？根本不用合！这八字要合上了，庙祝可能就无家可归了。
不过，也不一定。
以前有以前的玩法。
放在王兴汉这个地方也不一定给他把庙子拆了。
王耀祖站在青石板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搓着自己的牛牛，满脸兴奋，“我是没想到，梁秀云的弟弟这么毛躁。”
“赖青山的腿怕是好长时间都下不了地了。”
看了看对面的土坯墙，王耀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王兴汉好奇问，“你怎么看到的？”
王耀祖嘿嘿的样子 ，已经很巴能说明问题了。
该是王耀祖也想拿赖青山开刀，正好碰到梁志文先下了手。
王耀祖说，“到时候让德欢带着他小舅子一起来给我帮忙。”
“对了……”王耀祖突然想起件事来，“我才反应过来，你说的另拆一座庙，是准备把庙祝的道庙给拆了？”
王兴汉摇摇头，“文明社会做文明人，把道庙翻修一下，山上山下一围。”
“以后让庙祝回家的时候，记得买张门票！”
王耀祖正将这一桶水从头上淋下来，都没把他那张嘴合上。
冲进嘴里的水，还不断从嘴时往外淌。
好半天了，王耀祖才回过神来，“要不说，还是要多读书。”
“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啊！”
杀人不见血的刀吗？庙祝那一句潜龙勿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好像被他看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