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县下河村!
男人刚要打电话报警,冷不防旁边有人说道:“别报警了,你的羊,被你老丈人带走了,在你老丈人家里。”
男人回过头来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了,你老丈人把羊带走了。”旁边一个老头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我看见他把羊牵走了,七只,一只不少。他还跟我点头,说带回去养两天。”
男人的手机慢慢垂下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老丈人家在隔壁村,隔着一道山梁,按理说得走上一个钟头。他上礼拜刚跟媳妇因为彩礼的尾款吵过一架,摔了碗,媳妇回了娘家,至今没回来。
他顿了顿,然后猛然反应过来,“那是我的羊。”
老头看看男人:“你对我发什么火,你去找你老丈人去,他为什么牵走你的羊,你应该清楚。他把圈门掰坏了,说是回头给你赔。”
林文涛听到这里,问了男人一句,“你老丈人为什么这样做?”
男人低着头,过了半天才说道:“我欠了我老丈人的钱,他应该是把我的羊拿去抵债了。”
但很快男人又说道:“但我不是故意欠债的,这钱都拿去修路了。”
“修路?”林文涛看看男人,没想到这里又出现一个修路的人。
他本来都要离开,这时停下来,问了一句,“哪条路?”
“就村后头那条路,从老樟树底下起,绕过水塘,一直通到西坡那片田。”男人抬手往一个方向指,指到一半又放下,“原先没路,一条踩出来的泥沟,宽不到三尺。收稻子靠肩膀挑,一天挑不了几担。下雨天更难,脚陷进去,拔出来是一只光鞋,鞋还在泥里。”
林文涛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一根过去,男人摆手,说不会。林文涛自己也没点,只把烟夹在指间转,他准备问清楚情况,“修了多长的路?”
“两里半多一点。”男人这次回答得很快,他大概看出林文涛不是一般人,虽然不知道林文涛的身份,但感觉林文涛和普通人气质不同。
林文涛看看男人,“你自己出的钱?花了多少钱?”
男人伸手往怀里掏,掏了一叠纸张,摊在自己手心上给林文涛看。几张小票,一张揉皱又抹平的收据,还有半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的两头各画一个小方块。
他介绍说道,“我用了石头,一共四十七车。车是我外甥的拖拉机,一车给油钱三十,他不肯收工钱,我给他加了两包烟。”
男人的指头点在纸上,一个一个数,“水泥看涵洞用的,两吨半。沙子从河里筛的,我自己筛,筛了十天。”
他停了一下,“这个不算钱,算我自己的工。”
林文涛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人工呢?”
男人苦笑了一下,“人工是我欠得最多的。请了村里十几个人,都是熟人,说好一天八十,到年底结。到年底我没结上,有的人家就不来做了。这个不怪别人,要怪也要怪我自己。”
“你现在做到哪里了?”林文涛再次问道。
男人介绍说道:“做到西坡那道坎,还剩最后一截,不到三百米。”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了,“修路就卡在那儿,那道坎下面是烂泥田,路基软,石头垫下去就沉,一车石头进去,看不见。我又不懂,先垫了土,越垫越糟,一场雨下来,塌了半边。塌了以后,就有人说了,说这是拿钱往泥里填,说我不该修,说这路修不成。”
林文涛听着,忽然问他:“你自己懂不懂修路?”
“不懂。”男人老实得近乎固执,“我就是看着人家邻村修了,人家修得成,我想我们也修得成。”
林文涛不动声色问道,“你感觉修路遇到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来没人这么问过。他低头想了想,“钱是一个问题,但钱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你说要给村里修一条路,人人都点头,说好,说早该修了。等真动起来,占到谁家半分地,谁家的树要砍一棵,那话就变了。”
他抬起脸,眼里有一种执拗:“水塘那边拐弯,要占老五家一垄田,那垄田一年打不了三百斤谷子。我跟他说,我拿西坡同样大的一块跟他换,他不肯。他不是要田,他是要一个理。”
林文涛对这个不会修路的男人有了兴趣,他问道:“那你怎么做的?”
“我选择绕开。”男人告诉林文涛,“我往里让了七尺,绕出个弯。多用了二十车石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慢慢收回去,“拐弯那儿陡,车走快了要翻,我现在想起来还怕。”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似乎不耐烦,带着催促的意思。男人听见了,似乎想要离开。
林文涛看看男人,“这条路,你自己想不想修完?”
男人抬起头,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也不是个会算计的人,欠下这一身债,大概真是因为不会算计。
“想。”男人说得很快,“我夜里睡不着,就想着那三百米的路。”
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从老槐树底下起,到垭口那棵柏树,我一步一步量过,三百二十一步。哪一段最烂,哪一段底下是空的,我心里都有数。人一躺下,眼睛一闭,我就在心里走一遍,走一遍,还是睡不着,再走一遍。”
他现在的问题,还是没有钱了,他认真说道:“我欠的钱,我一分不会赖。张老三家八百,李会计家五百,还有窑上那笔,一千二。但我得把路修完,路修不完,我出去做工,心里也是空的,回来还得再弄一遍。等路修完了,我出去做工,做三年五年,我一家一家还。”
林文涛对男人说道:“你带我去看看那条路,怎么样?”说到底,他还是想要看看男人修路的情况,不能只听男人自己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