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合上的一瞬,井沿那圈燕纹先亮了。
不是火,是一层冷白的光,贴着铜线一寸寸游走。
宁远脚下石面往下一沉,四壁同时响起细碎的绞动声,像有数十柄薄刀在黑处磨牙。
王语嫣还没来得及去看门后的段誉,李青萝已把她往后一拽。
“别碰。”李青萝声音压得很低,掌心却发颤,
“慕容复要你看,你便真看?”
王语嫣指尖冰凉。石门上刻着她的名字,字锋新得刺眼。
门后段誉的咳声隔着石壁传来,忽远忽近。
宁远挡在她前方,刀未出鞘,眼神却已经落在那些燕纹上。
下一刻,薄刃从井沿下翻出。
周芷若剑光先到,殷素素银针随后而至,一剑一针本是要截断刃势。
可那几片薄刃贴着圆壁一绕,竟把剑气和银针都牵偏半圈,回头卷向宁远后心。
郭芙惊呼出声。
宁远肩背一沉,刀鞘横撞,硬把回卷的劲道砸进井沿。
石面炸开一线白痕,可薄刃没有碎,顺着他的力又滑出去,像借了他的手,换了个角度再杀回来。
黄蓉竹杖点住一根铜线,眼色微冷:
“有人把慕容家的路数钉进了石头里。”
宁远笑了一下:“石头学武,胆子倒大。”
他刀光刚起,王语嫣忽然上前半步。
“别砍刃!”
宁远手腕停住。
薄刃贴着他袖口掠过,割开一道口子,冷风从破缝里灌进去。
他没回头,只问:“砍哪儿?”
王语嫣怔了一下。
她这一生说过太多武功道理,别人或赞,或敷衍,或拿去成全慕容复的胜负。
可宁远这两个字问得太快,像她说了,他便敢做。
乱意被这一问逼散。
她盯住井沿左侧一处不起眼的缺口,声音发紧,却一字比一字清楚。
“白痕。踩那里。”她道,
“它转得太早,不是等你出力,是逼你照它给的路走。落白痕,反手点左缺。”
李青萝脸色一变:“语嫣!”
宁远已经落脚。
白痕下方咔地一声,整圈薄刃忽然慢了半拍。
宁远反手以刀背一点左缺,铜轮在井沿里发出闷响,刃势当场乱开。
周芷若趁势斩断两根牵线,断刃擦着石壁坠下,火星溅到王语嫣裙边。
她没有退。
那一脚若偏半寸,白痕下的沉石便会夹断宁远膝骨。
王语嫣看得见,也知道自己一句话把他送到了险处。
可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种信任比慕容复从前任何一句夸奖都重,重得她胸口发疼。
石门上那行字忽然裂开半指宽。暗孔从“语嫣”
两字旁露出,密密一排,寒光全对着她。
慕容复的声音从石壁里传来,仍是从前那副温柔调子:
“表妹,你果然还记得慕容家的东西。”
王语嫣肩头一颤。
宁远一步横到她身前。
毒针射出,针势不直,绕墙而走,专挑他护人的空门。
黄蓉竹杖卷起碎石,压掉半排,余下几枚贴着宁远鬓边和喉侧转来。
王语嫣目光猛地落到门旁一处指痕。
“第二处在参合指尾!”
郭芙急道:“针过来了!”
“往前半步。”王语嫣只看宁远,声音快得几乎断气,
“别躲。拍尾端。”
宁远没有问为什么。
他迎着毒针往前。
第一枚擦过耳侧,第二枚划开肩头,第三枚贴着喉结飞过,留下一线血色。
王语嫣指尖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停了。
下一息,宁远掌心已按上那道指痕尾端,内力一吐。
石门里传来绷弦断裂的轻响。
那些回旋毒针像突然失了根,齐齐偏转,噼啪钉回暗孔。
暗孔被自己的针堵住,门后段誉咳了一声,似乎撑着石壁站了起来。
宁远侧颈那线血沿着衣领往下渗。
王语嫣看见了,唇色又白一分,却没喊停。
她若此刻乱了,方才被他信住的勇气就会碎。
她只能继续看,把慕容复藏在漂亮招式里的狠意一寸寸挖出来。
石门上的名字忽然渗出黑水。
“语嫣”
二字从笔画里往外冒毒,黑水顺着刻痕淌下,落到地面便冒白烟。
李青萝一把抓住女儿手腕,怒声道:
“他连你也要害!你还看什么?”
王语嫣看着那两个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从前慕容复这么叫她,她总会低头翻书,替他把不稳的招式想稳,把难赢的局想赢。
她以为那一点温和是旧情,后来才知道,旧情也能被刻成锁。
宁远把刀递到她手边:“看不下去,我来。”
王语嫣没有接刀,反而按住他的手背。
“第三处,是名字底下。”
她说得很轻,石室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李青萝急得几乎要把她拖走:“你疯了?”
王语嫣眼眶泛红,却没有看母亲。
她只看宁远,像把自己最后一点不忍也交出去:
“它要我怕,要我舍不得。斗转星移借敌人的力,不借人的心。真正的转轴藏在这两个字下面。”
宁远低声道:“砍了?”
王语嫣点头,喉头一哽:“砍。”
刀光落下。
“语嫣”二字被一刀劈开,黑水四溅。
宁远袖口一卷,内力震开毒液,半片衣袖被蚀出焦痕。
石门内的绞弦猛然倒转,燕纹一片片崩裂,井沿下铜轮卡死,四壁薄刃同时失了势,哗啦坠地。
侧门裂出一道缝。
段誉从里面掠出,衣衫沾尘,脸色苍白,却还稳得住。
他第一眼望向王语嫣,刚要开口,便见宁远的手仍挡在她身前。
王语嫣没有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她盯着碎裂的燕纹,声音带着痛,却比方才更稳。
“表哥不会这样用斗转,是有人教坏了他。”
石室里静了一瞬。
李青萝唇动了动,本想骂她还替慕容复说话,可那句话里没有半点旧日痴缠。
王语嫣是在亲手把记忆里的表哥,和眼前这个用她名字设毒局的人分开。
宁远收刀,指腹擦过袖口焦痕:
“那就连教坏他的人一起揪出来。”
王语嫣抬眼看他。
方才三次,她每说一句,他便往危险里走一步。
她从没见过有人这样信她,信到不给她后悔的空隙。
她想说话,石室后方却忽然传来李青萝一声短促惊呼。
崩裂的燕纹后开出一道窄门,一只手从暗影里扣住李青萝咽喉,将她猛地拖了进去。
慕容复半张脸在火光边缘一闪,眉目依旧俊雅,眼底却冷得没有人气。
王语嫣失声:“娘!”
慕容复没有看她,只望着宁远,唇角微扬。
“表妹能破我的局,那我便换一个她舍不得破的。”
窄门轰然合上,李青萝的声音断在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