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林悔与路罚谈笑风生，从各洲风土人情聊到神系历史，嘴里没有一句正事。直到踏进邦联行政大楼，林悔一把将路罚拉到角落，戒指凭空出现在掌心，沉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路罚似乎早有准备，脸上没有困惑与惊慌，笑着把面前的手掌缓缓合拢，推到林悔胸口，说：“陛下既然给了，你就收着。反正迟早要与教廷翻脸，战争在即，没必要再顾虑太多。”
路罚的语气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在冢城时的恭敬。林悔眼眸深沉，看着路罚好一会儿，才将戒指重新收起，说：“这可不是能轻易瞒住的事。”
“那你就尽量瞒，我也会帮你瞒。”路罚伸手拍了拍林悔的肩膀，“大漠广阔，这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大洲中心的邦国若想造反自立，也得秘密训练半神兵。那里人口稠密，教廷又近在眼前，不比你这里更容易走漏风声，可造反的邦国不还是一个接一个？”
路罚长出口气，笑道：“其实自从陛下见到你第一面，就起了拉拢之心，只是没想到冢城的本土贵族如此顽固，一直腾不出时间与人手与你交往。现在倒是好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自己人。”
我可没真把你们当自己人。
林悔皱眉听着，思忖了半天，还是看在爵位与『炼神液』的份上说起了好话：“陛下费心了。说来也巧，当初我也是刚到冢州，没想到就能与陛下这样的大人物相遇相识。这么看，真是命中注定。”
路罚笑而不语，抬手指了指楼上，将话题移到了另一件事上：“有了这么一笔雄厚的筹码，楼里这位……你想怎么处理？”
林悔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道：“你是说涂胄？名义上我们是盟友，多少还是要给些帮助吧。况且，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北部屏障来为打通商路争取时间。”
路罚微微点头，道：“陛下的意思也是让祂回西北收拢溃兵。不过经了这么一场大败，祂不一定愿意。不如我去与祂说，有禁卫队长这层身份在，能省下不少口舌。”
林悔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正好我需要时间制定战时经济政策，确实没什么精力放在这事上。”
顿了顿，林悔问道：“那要不要我在邦联给你个职位？”
路罚看着林悔眨了眨眼，问：“什么职位？”
林悔道：“外交官，算是半个虚职。不过有这层身份在，你在邦联行事可以少很多非议。而且你是陛下的近臣，负责藩属的外交关系，很合理，不是吗？”
“藩属”一词林悔用的是汉语，但他同时以神念将词义传递给了路罚，路罚能够完全理解。路罚哑然失笑，道：“确实合理……那好，关于西北边境的事，我就替你全权处理了，每三天向你汇报一次。”
“需不需要我给你调些人手？”
路罚轻笑，再度拍了拍林悔的肩膀：“又要攻克绿洲，又要建设商路，你之后不找我借人用便算好了。”
说完，路罚便转身上楼。林悔心中一轻，不得不承认，比起自己麾下的官僚，路罚的能力好似在另一个维度。
但是当他想到经济政策、战争调度以及新兵训练都要自己间接或直接负责，林悔又瞬间觉得无比头痛。
好在当下有了方伯爵位的名分，不用再费尽心机靠塑造族国认同来获取合法性，不仅少了束缚，而且能理所当然地以势压人，乃至名正言顺地进行军事扩张。
军事扩张，没有什么比这更能给过度繁荣的邦联市场无痛降温。
事实上，战争才是邦联诸族最习惯的发展模式。只要稍作引导，市场上的资金一定会迅速流向军队。如此一来，各地集市、本土商队的扩张便会中止，过热的市场整体也就会软着陆，不至于当肃支怛罗南下时全盘崩溃。
于是，如何把市场上的资金引导进军队，便成了林悔要思考的首要问题。
一开始，林悔在犹豫要不要重新开放邦联银行集资换股，这样既能让邦联银行规模进一步扩张，也能让更多地方部族得利。
但这样一来，原有股权便会被稀释，引起原有股东不满，已经稳定的邦联内部格局也会被动摇——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件好事。
那能不能像整合贷一样，借邦联银行设立一个战争集资基金呢？
坐在办公室翻看文件，详细了解了当下的经济形势后，林悔确认，这一想法可行。
各族疯了般将资金投入商队与集市，却也因为过热的市场经济吸引来了北湖州的大量商队行会，使得投资回报率变得奇高。新成立的商队在邦联内走商两三次便能回本，反倒让诸族积攒下了更多的现金流。
只是这过程中也留下了大量泡沫——除了向邦联银行借贷，很多部族也有样学样，设立了自己的借贷项目，其中以蜻蛉、丘羚二族为最。作为老牌经商种族，他们在这方面的悟性极高，紧跟着邦联的每一步经济政策。这就导致诸族的负债率日日攀升。
即使全部是内债，考虑到邦联内部仍属原始的文明形态，这要是玩脱了，造成的危害绝对不会比打一场大败仗要小。
无论如何，诸族手上拥有大量现钱，这点可以确定，只是来源不明，很可能是层层嵌套的借债。所以新设立的军事基金绝不能是纯粹的金融项目，回报要与实物挂钩，或者干脆就是实物，否则以眼下非理性的发展形势，拿到回报的部族十有八九会把部分钱投回市场，让市场更加过热。
那什么东西既能吸引投资，又让投资者不会立刻兑换成神圣币呢？
当然是『炼神液』了。
按照那位粗犷贵胄的话说，这东西可是军需物资，实打实的硬通货，而且也不可能有族长傻到拿去换钱也不给自家族人用。
只是如何才能确保地方部族拥有半神兵后，不起脱离邦联掌控之心？
这又让林悔犯了难。邦联眼下之所以能镇服诸族，可以说只有三分之一是寄托于制度，一大半都是因为『半神兵』。除非在基金条款上写上一条——使用『炼神液』之人无论身份地位，必须宣誓效忠邦联，否则此局无解。
可要这么写了，军事基金吸引资金的能力也必然会大大下降。以地方部族的视角来看，这和花钱把自家子弟送给邦联当炮灰有何区别？
林悔抱着文件冥思苦想，忽然，他在某一行看到了“春种贷”三个字，眼前骤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