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力量极轻,极柔,清澈温润,如同春日融雪,又如同深夜暖灯,是刻在他骨髓里的熟悉气息。
是小桃。
那股清流瞬间席卷整个大脑,针扎般的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入侵的阴戾魂音被尽数挡在屏障之外。
林昭微怔,眼底的冷硬瞬间化开一丝暖意。
下一秒,一缕粉嫩纤细的触手,悄无声息地从他肩头垂落,轻轻缠上他的脖颈。
触感柔软,带着几分微凉的滑腻,亲昵又小心翼翼。
紧接着,一团莹润粉嫩的伞状体,从他肩后缓缓探出来,冰冰凉凉的边缘,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撒娇。
林昭紧绷的身形彻底放松下来,抬手轻轻碰了碰小桃柔软的伞状体,指尖传来真切的触感。
小桃蹭了蹭他的指尖,粉嫩的触手轻轻晃动,周身泛起柔和的粉色光晕。
只见那团粉色光晕缓缓流转,在半空中慢慢凝聚、塑形。
光晕之中,渐渐勾勒出一道修长熟悉的身影。
身形矫健挺拔,覆着通体雪白的翎羽,羽翼舒展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眼瞳温润却威严,周身萦绕着清风般的气息。
是小七的模样。
在小桃的潜意识里,小七是最强大最能保护他们所有人的存在。
也就是这时林昭也明白了。
这是‘梦’。
是入梦者下手了。
幻化而成的“小七”,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真小七的灵动,却有着堪比本尊的威严气场,雪白羽翼轻轻一振,没有丝毫迟疑,仰头发出一声悠扬清亮的啼鸣。
这啼鸣,与泣血灵鸟尖锐刺耳的死亡之歌截然相反。
温润,清朗,威严,如同朝阳破开浓雾,清风席卷阴霾,瞬间压过了整片空间的凄厉鸟鸣。
飓风骤起。
所过之处,眼前一切寸寸崩塌。
悬吊泣血灵鸟的透明丝线,瞬间寸寸断裂,化作虚无。
漫天密密麻麻的泣血灵鸟,在飓风里发出凄厉的哀鸣,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满地血泪污渍、灰败花瓣、扭曲黑影,尽数被飓风卷碎,消散无踪。
那股甜腻诡异、惑人心神的花香,也被清风吹散,重新变回了最初清苦后甜的温润草木香。
闪烁的路灯恢复了平时的暖白光晕,狰狞的花树变回了挺拔温润的模样,无限延长的歧路迅速缩短,阴冷刺骨的晚风重新变得清凉柔和,浓稠如墨的夜色,也重新透出漫天星辰的清辉。
整个梦魇织就的牢笼,在这道飓风之下,彻底土崩瓦解。
林昭耳边传来一声男人哀嚎似的呻吟,随后便沉寂下来。
他静静站在原地,大脑的刺痛彻底消失,只剩下温润的暖意流淌周身。
林昭抬手,将小桃轻轻揽至身前,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它粉嫩的伞状体,声音低沉温和。
“辛苦了。”
小桃用触手轻轻缠住他的手指,伞状体蹭着他的掌心,发出软糯的回应。
小桃操控着梦境自然又温柔地消失。
世界如同一张年代久远、色彩晕染的老照片,正以一种极轻、极缓、极温柔的姿态,慢慢掉色、淡化、消散。
先是满地的灰绿花瓣,化作细碎的萤光光点,随风轻轻飘远。
紧接着是道路两旁的花树枝桠,一点点淡成朦胧的轮廓,最终融在微凉的夜色里。
那些路灯和道路也都跟着慢慢虚化,像被清水晕开的墨色,一点点褪去痕迹。
一股暖意涌来,
林昭顺着这股温柔的力量,缓缓放松了紧绷的心神,轻轻闭上了双眼。
眼皮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光影彻底模糊。
像是陷在晒透阳光的软绒里,又像是被温柔的水流轻轻托着,慢悠悠地晃动,一点点往上攀升。
被这股暖意包裹着,所有不适都被轻轻抚平,只剩下让人昏昏欲睡的安稳。
林昭整个人都陷在这抹朦胧缱绻的气息里,心神放空,再无半分杂念,任由这股力量带着自己向上飞。
不知过了多久。
鼻尖萦绕的花香渐渐被清淡的饭菜冷香取代。
耳畔模糊的风声与幻境残响,慢慢变成了细碎又熟悉的轻响。
灵兽爪子摩挲布料的声音、轻轻的喘息声、压抑的担忧低哼,还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林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一片朦胧,片刻后才慢慢清晰。
暖黄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将室内衬得安静又温暖。
面前摆着一张木质餐桌,桌上放着他睡前的饭菜:一盘糖醋排骨只动了一筷子,酱汁凝在排骨上,早已凉透了。
一碗白米饭只吃了小半碗,剩下的米粒也失了热气,旁边的几样小菜更是几乎没动,菜面微凉,连菜香都淡了下去。
空气里飘着饭菜放凉后的淡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余温。
林昭沉默着坐在餐椅上,缓缓动了动手腕,又轻轻抬了抬胳膊。
四肢百骸的酸胀疲惫感格外清晰,肌肉的滞涩、灵力运转后的微沉、甚至大脑被死亡之歌侵袭后的细微钝痛,全都真实无比。
他愣了片刻。
所以他是在自己居所里吃饭时,被雪祸的入梦者悄无声息偷袭,强行拉入了梦境。
梦里那一场不分昼夜的高强度训练,那一身浸透衣衫的汗水,那浑身酸胀的疲惫,全都是幻境映射出来的虚假感知,却又真实得让他身体尽数承接。
合着他在梦里累死累活淬炼自身、扛住压力宣泄疲惫,到头来,不过是吃饭时坐着睡了一觉,所有辛苦全成了幻境里的无用功。
这种白白受累、却毫无意义的感觉,着实算不上好。
林昭有些郁闷。
还没等他再多回味这份郁闷,身旁立刻涌来一团团温热的气息,几道熟悉的身影瞬间围了上来,满是担忧的气息直直裹住他。
“我没事,没有受伤,神识也完好,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
林昭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又安慰了一下其他几只灵兽。
灵兽们感受到他的确安全了,紧绷的气息才渐渐平复,却依旧没有散开,依旧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林昭安抚完灵兽,才缓缓抬眼,看向客厅另一侧的沙发。
摇光星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身姿慵懒闲适,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古籍,指尖捏着书页,垂着眼眸专注阅读,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十分温柔。
她头也没抬。
“你的灵兽担心你,你一睡过去小七就来找我了。”
话音落下,她才轻轻翻过一页手中的书,动作舒缓,慢条斯理。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清澈温和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看来还不错。”
“小桃第一次应对入梦者,难免手忙脚乱,还好,没耽误太多时间。”
林昭知道摇光星也是在担心,闻言笑了笑。
与此同时。
距离御兽师管理协会不远处的巷子里,男人闷哼一声,一声不吭地倒下,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11号报废了。”
语气可惜。
半个小时后。
一座经人为改造扩建的古老地下宫殿有了动静。
整座宫殿深埋在漆黑的地层深处,没有半分自然天光,周遭环绕的是厚重得化不开的黑暗,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寒铁,沉闷、浑浊,还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气息。
混合着冰冷的金属锈味、营养液淡淡的腥甜、试剂刺鼻的化学冷香,还有一丝极淡、极隐秘的、类似生命衰竭的腐朽气,层层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殿的通道并非天然溶洞的粗糙嶙峋,而是被人工修葺得极致规整。
四壁是整块整块打磨光滑的暗黑色玄武岩,石面冷硬如冰,泛着死寂的哑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通道,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狭长喉管,笔直、压抑,毫无生气。
头顶没有寻常灯火,每隔数十步,便嵌着一枚枚冷白色的壁灯。
灯光不是暖调,也不是明亮的白光,而是一种近乎惨白、毫无温度的冷光。
光线僵硬地泼洒在石壁上,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倒将周遭衬得愈发阴冷空旷。
就连人影投在地上,都单薄得像一张纸,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活人的质感。
通道里只有空气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规律至极的机械运转声。
“嗡——嗒、嗒、嗒”
单调,重复,冰冷,像是死神的心跳,在死寂的地底一遍遍回荡,敲打着每一寸空间。
一道身影,正沿着这条无尽长廊,快步前行。
是个身形不算高大的黑袍人。
他身上裹着一件极其宽松的纯黑长袍,面料厚重垂坠,没有任何花纹、纽扣与装饰,从头到脚将人严严实实地遮掩其中,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还有一双藏在帽檐阴影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这件黑袍是雪祸组织底层成员的统一装束,在这座地下宫殿里,随处可见身着同款黑袍的身影穿梭,平庸、普通,混在人群里,根本无法分辨出彼此的差别,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影子。
唯有在他垂落的额发缝隙间,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银光。
那是一枚极小、极隐秘的印记,形状酷似一只收拢利爪、闭目蛰伏的猫头,银辉细碎,昭示着他与寻常黑袍喽啰截然不同的身份。
他走得极快,却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黑袍下摆扫过冰冷的石质地面,轻得像一阵风,脚步落下去,沉稳而急促,带着显而易见的行色匆匆。
周身的冷白灯光从他身侧掠过,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明明是活人行进,却透着一股如同鬼魅穿行的诡异感,仿佛他本身,就是这黑暗地底滋生出的一部分。
沿途偶尔遇见其他身着黑袍的成员,彼此都只是漠然擦肩而过。
在这座地下宫殿里,所有人都各司其职,眼神麻木,神情冷硬,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黑袍人一路穿行过数道厚重的合金闸门。
闸门通体银灰,由最坚硬的特种金属打造。
每一道闸门开启时,都会发出低沉而机械的“嗡鸣”,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穿过最后一道禁制闸门,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
一座巨大无比、极尽规整的地下实验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这根本不像是一间寻常的实验室,更像是一座冰冷、庞大、毫无人性的生命屠宰场。
整个实验室呈规整的长方形,占地极广,穹顶极高,头顶不再是零散的壁灯,而是整排整排嵌入式的强光冷灯。
无数盏惨白刺眼的灯光齐齐亮起,将整座实验室照得亮如白昼,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处死角。
每一寸地面、每一件器具、每一个人的神情,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都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实验室的四壁,不再是粗糙的玄武岩,而是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抗菌金属板,板面光滑洁净,反射着冷硬的灯光,一尘不染,干净得近乎病态。
地面也是同款防滑抗菌金属,冰冷坚硬,踩在上面,能清晰感受到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摆设,没有绿植,没有座椅,没有任何能让人感受到一丝暖意的东西。
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养仓。
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从实验室入口一直延伸到深处的尽头,密密麻麻,规整得令人窒息。
每一个营养仓,都是半人多高的透明密闭舱体,材质是高强度的透明晶玉,光洁透亮,能将里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仓体底部盛满了淡青色的营养液,液体黏稠温润,微微泛着莹光,如同凝固的月光。
营养液里,沉睡着一个个年轻的身影。
全都是年纪约莫十八岁左右的少男少女。
他们浑身赤裸,没有一丝遮蔽,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母体中尚未降生的婴儿。
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平缓,陷入毫无意识的深度沉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