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天光刚擦亮天际,林昭便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
他只背了一个洗得干净的深色双肩包,包里装着换洗衣物、简易的灵力补给药剂、柳素云给他的详细地图与情报手册,还有几样方便携带的应急御兽道具。
林昭模样朴素得就像一个独自出门远行的普通学生,混在人群里,丝毫不起眼。
机场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旅客的交谈声、广播里温柔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的热闹。
林昭背着背包,慢悠悠地跟着人流检票、登机。
飞机对外放灵兽数量、体型和重量有要求,好在乌云和小桃都能通过自己的手段达到隐蔽的作用,因此小七心安理得地缩成抱风灵雀的大小蹲在他肩头。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湛蓝苍穹,棉絮般的云朵层层叠叠,阳光透过舷窗洒在身上,温暖而平和。
数个小时的飞行,转瞬即逝。
飞机降落在云省边境偏远的小型机场,这里没有大城市机场那么繁华喧嚣,只有低矮的航站楼、坑洼的水泥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与湿润水汽的味道,风里都带着深山独有的清冽与粗粝。
出了机场,没有便捷的专车接送,林昭循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先坐上了开往边境乡镇的长途大巴。
大巴车老旧斑驳,车窗玻璃带着细微的划痕,座椅套泛着洗得发白的旧色,前进的时候还伴随着可疑的咯吱咯吱声。
车里坐着不少当地的村民、务工的行人,有人背着竹筐,有人扛着包裹,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干粮味与山间草木的清香。
车子颠簸着驶离城区,一路往深山深处行进。
窗外的景致飞速变换,整齐的楼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
郁郁葱葱的林木遮天蔽日,溪流顺着山谷蜿蜒流淌,水声潺潺,偶尔能看到山间散落的梯田、低矮的土坯房,还有在田埂间劳作的身影,满眼都是未经雕琢的山野原生态。
山路崎岖,大巴车摇摇晃晃,开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才抵达终点乡镇。
乡镇更是简陋,只有一条主街,街边摆着大大小小的地摊,卖着山野蔬果、手工竹编、土产干货。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质朴的市井气息。
林昭没有停留,在街口找了一辆拉客的三轮车,车主是个皮肤黝黑、性子爽朗的本地大叔,一听他要去蛇谷脚下的落龙村,当即热情地招了招手。
“小伙子,去落龙村啊?那地方偏,山路难走,也就我敢拉你过去!”
三轮车的车厢是简单的铁架结构,铺着一层破旧的麻布,林昭坐上去,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山路愈发狭窄陡峭,两旁的林木愈发茂密,高大的古树枝桠交错,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空气湿润微凉,草木的腥甜气息愈发浓郁,远处隐隐传来连绵的山影,雾气氤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幽深与静谧。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三轮车终于停在了一处山脚下的村落口。
“小伙子,落龙村到了,再往里走就是蛇谷的地界,可千万别乱闯啊,那地方邪性得很!”
大叔好心叮嘱了几句,收了车钱,便调转车头离开了。
林昭背着背包,站在村口,抬眼望向眼前的村落,又看向远处雾气弥漫的连绵山谷,眯了眯眼。
村子依山而建,算不上大,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房屋全都是用青石垒砌、原木搭梁的老式土坯房。
黑瓦土墙,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红辣椒、草药,墙角堆着柴禾,院墙边爬着青绿的藤蔓,几只土鸡在地上慢悠悠地刨食,赤云犬趴在门口打盹。
炊烟袅袅,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缓缓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满是慵懒又平和的乡村烟火气。
而村落的尽头,便是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连绵峡谷。
远远望去,蛇谷隐匿在厚重的白雾之中,群山巍峨,山势险峻,陡峭的崖壁直插天际,谷间古树参天,藤蔓缠绕,漆黑的山谷入口被浓雾包裹,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巨兽的巨口。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日,那片山谷却始终阴气沉沉,雾气终年不散,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与诡异,与眼前温暖平和的小村落,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反差。
林昭刚站定,还没迈步走进村子,一道看似不经意的目光,便径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目光不算锐利,轻飘飘的,却精准锁定了他的身影。
林昭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身形清瘦挺拔,没有半点垂垂老矣的佝偻,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色棉布长衫,袖口裤脚都束得整齐。
一头霜白的长发没有散乱,而是简单地在头顶挽了一个利落的丸子头,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银发垂在颈侧,随风轻轻晃动。
老人脸上留着一缕花白的长须,随着呼吸轻轻一抖一抖,脸上布满岁月雕琢的皱纹,却眼神清亮,目光温润,没有丝毫老态龙钟的浑浊,反倒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随性与洒脱。
老人手里把玩着一根干枯的草茎,慢悠悠地坐在青石碾盘上,抬眸看向林昭,眉眼弯弯,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和又狡黠的笑意。
林昭瞬间便认出了对方。
玉衡星。
老人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声音苍老却清朗,如同山涧清泉,温和又通透。
“林昭小友,久仰大名啊。”
林昭走上前去,态度谦和有礼,微微颔首。
“晚辈林昭,见过玉衡星前辈。”
玉衡星摆了摆手,从青石碾盘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利落,完全不像年迈老人,反倒像个身手矫健的少年。
他绕着林昭慢悠悠转了一圈,花白的胡须一抖,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笑意愈发浓厚,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小家伙,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刚从入梦者陷阱里挣脱,转头就敢往蛇谷这种绝地闯,还想独自行动,不和大部队捆绑,这份魄力,比很多老牌御兽师都强。”
林昭耸耸肩。
“总不能一直被动等着危险上门。”
“说得好!顺势而为,主动破局,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玉衡星拍了拍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兴致,笑眯眯地盯着林昭。
“既然咱们这么投缘,不如来打个赌?”
林昭微怔:“前辈请讲。”
“很简单。”
玉衡星摸了摸自己的花白长须,笑得一脸高深。
“就赌咱们进入蛇谷之后,谁先找到鸣蛇兰。赌注也简单,赢的人,从输的人的随身收藏里,随便挑一件东西带走,绝不反悔。”
林昭闻言,顿时有些失笑。
他的收藏,大多是历练途中得到的普通灵材、低级道具,就算加上几只灵兽偶尔寻来的小物件,在身为七星之一的玉衡星面前,也根本不值一提,堪比乞丐家当。
而玉衡星身居七星高位,活了这么多年,恐怕和天枢星一样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这一场赌约,怎么看都是他稳赚不赔。
他当即点头,爽快应下:“好,晚辈应下。”
玉衡星哼笑一声,下一秒,异变陡生。
一道近乎透明的淡灰色影子,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老人身后一闪而过。
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空气没有丝毫波动,灵力气息也淡得微不可察,快到林昭的视线都险些没能跟上。
不等林昭反应过来,眼前的玉衡星身形骤然变得模糊。
不过瞬息之间,刚才还坐在青石碾盘上的清瘦老者,便彻底消失不见。
连一丝衣角、一缕气息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村口的老槐树,随风轻轻晃动,枝叶沙沙作响。
原地空空如也,只剩阳光洒落,尘埃轻扬。
林昭:“……”
他抽了抽嘴角,脸上露出一丝无语的神色。
这玉衡星前辈,行事也太不着调了吧。
赌约刚说完,连句交代都没有,直接瞬移走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小桃顺着灵契给了林昭反馈。
那道带着玉衡星气息的灵力,转瞬便窜入山林深处,速度快得惊人,是乙级精神系灵兽。
竟是直接被自己的灵兽,瞬间瞬移带走,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蛇谷方向。
林昭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以为玉衡星是沉稳高深的前辈,如今看来,却是个性子随性、跳脱不羁,还带点顽童脾性的怪人。不过这样的性子,反倒比刻板严肃的强者,更让人觉得亲近。
既然玉衡星已经先行进入蛇谷,林昭也不急于一时。
林昭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子,化作一个普通的过路游客,慢悠悠地走进了落龙村。
村子里的时光,慢得温柔。
正午时分,正是家家户户做饭的时辰,炊烟袅袅,饭菜香气弥漫。
石板路上行人不多,不少村民都在家中歇息,或是坐在自家门口,做着针线活、打理着野菜,安逸又闲适。
林昭一眼便看到村口不远处的大槐树下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大婶,各自搬着小板凳,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竹篮,手里忙着择菜、剥豆子,家长里短地聊着天,声音爽朗,满是浓郁的生活气息。
他脚步一顿,径直走了过去。
“大婶们,忙着呢?”
林昭语气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笑意,模样清俊干净,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他自来熟地蹲下身,随手拿起竹篮里的野菜,跟着大婶们一起慢慢择着,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
几位大婶抬头看了他一眼,瞧了瞧。
见他是陌生的年轻人,穿着普通,态度谦和,不像坏人,当即热情地搭起话来。
“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呀?看着面生得很。”
“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咱们山里玩的?”
“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可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小伙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林昭一边低头择着菜,一边语气自然地回应,语气随意,就像拉家常一般。
“我是外地来旅游的,喜欢逛一些偏僻的山野地方,看着这边山景好,就随便走走,不小心走到这儿来了。”
他语气真诚,态度随和,手脚勤快地帮着大婶们打理野菜,几句话的功夫便拉近了距离。
几位大婶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地和他聊起天来,从山里的野果野菜,说到家里的儿孙琐事,热闹又亲切。
聊了片刻,林昭看似不经意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雾气弥漫的蛇谷,眼神里露出几分好奇,轻声开口问道。
“大婶,我看那边那片山谷,雾气好大,看着好神秘啊,那是什么地方呀?我听人说,叫蛇谷?”
一提起蛇谷,刚才还热热闹闹聊天的大婶们,瞬间安静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皱起了眉头。
“小伙子,你可别乱提那地方,邪性得很!”
“就是就是,那蛇谷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千万不能靠近,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谷里全是毒蛇猛兽,还有迷魂雾,进去就迷路,这么多年,多少胆大的猎人进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听说谷里还有吃人的灵兽,晚上能听到怪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我们村里人,从来都不敢靠近谷口半步!”
大婶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全都是夸张又离谱的鬼怪传闻,无非是毒蛇吃人、迷雾索命,大多是以讹传讹的乡间怪谈,没有太多实际的价值。
林昭耐心听着,脸上始终带着好奇的神色,不打断、不质疑,只是安安静静地聆听,时不时附和两句,让大婶们愿意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最边上,沉默寡言、低头择菜的一位白发大婶,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她年纪最大,脸上的皱纹最深,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她看了一眼远处的蛇谷,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沙哑,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截然不同的话。
“你们说的那些,都是后来的传言。”
“咱们这蛇谷啊,以前根本不叫蛇谷,叫龙谷。”
林昭的动作微微一顿。
龙谷。
其他几位大婶也愣住了,纷纷看向她:“三奶奶,你说啥?龙谷?咱们这儿不是一直叫蛇谷吗?什么时候叫过龙谷啊?”
被称作三奶奶的老人,慢慢摩挲着手里的野菜,眼神飘向远处的浓雾山谷,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沙哑而缓慢,将一段尘封了数百年的古旧秘闻,缓缓道来。
“这事,是我爷爷的爷爷,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村里现在没几个人记得了。”
“很久很久以前,咱们这落龙村,还只是个小小的山寮,那片山谷,不叫蛇谷,叫龙谷。谷里山清水秀,灵气足得很,溪水甘甜,草木长得比别处都旺盛,山里的猎物也多,我们的祖辈,都靠在谷边打猎采药为生,日子过得也安稳。”
“那时候,谷里根本没有那么重的雾气,也没有那么多毒蛇凶兽,祖辈们都说,谷里住着一条真龙,守护着这片山林,守护着我们整个村子。”
“每到月圆之夜,夜深人静的时候,住在村子里的人,总能听到谷里传来龙吟声。不是野兽的嘶吼,是那种低沉、浑厚、清亮,穿透山林,震得人心里发颤的声音,像玉石相击,像洪钟长鸣,听得人浑身都舒坦,心里踏实得很。”
“因为天天都能听到龙吟,因为谷里有真龙守护,所以祖辈们,就把那片山谷,叫做龙谷。世世代代,都敬着谷里的真龙,从不敢轻易深入谷中惊扰,只在谷外谋生,岁岁平安,从无灾祸。”
林昭静静聆听,指尖微微收紧。
三奶奶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浓浓的唏嘘与畏惧。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好几百年前的那个雨夜,一切都变了。”
“那天夜里,天黑得像泼了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雷声炸得震天响,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把整个天空都照得惨白,山林里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整个村子都在发抖。”
“村子里的人全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吓得瑟瑟发抖,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到,龙谷里传来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那不再是以往浑厚安稳的龙吟,而是痛苦、愤怒、癫狂的嘶鸣,像蛇鸣,又像龙啸,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听得人心脏都跟着缩紧,浑身发冷。”
“有胆大的年轻人,冒着暴雨雷电,爬到屋顶上往谷里看,就那么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从此一病不起,没几年就去了。”
“他说,他看到龙谷的浓雾里,飞出了一头巨大的怪物。长着蛇的身子,却有一双巨大的肉翅,在狂风暴雨里盘旋嘶鸣,周身雷光环绕,原本狭长的蛇头,在雷电之中,一点点扭曲、变形,慢慢长出龙角,化作狰狞的龙头,然后嘶吼着窜进了雾里头,看都看不见了。”
“从那天以后,龙谷就彻底变了。”
“谷里的灵气,变成了害人的瘴气,清澈的溪水变得剧毒,草木枯萎,凶兽横行,毒蛇密布,终年浓雾不散,再也没有了浑厚的龙吟,只有凄厉的蛇鸣,在谷里回荡。”
“没人再敢叫它龙谷,没人再敢提谷里的真龙。”
“所有人都说啊,这龙不要咱们了,跑远了。”
“毒蛇越来越泛滥,久而久之,龙谷,就变成了如今的蛇谷。”
风穿过村口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鸣蛇化龙?但鸣蛇本身就具备龙血……
林昭低头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