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再碰蛇谷的话头,方才紧绷的气氛一松,家长里短便又絮絮地漫了开来。
林昭就着话头随口应和,不多言、不深究,语气平淡自然。
大婶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自家孙辈淘气,说田埂上的野菜嫩,说后山的菌子刚冒头,说谁家的鸡崽成活率高,说山下集镇又涨了山货价钱。
琐碎又温热的乡音裹着饭香,在老槐树下慢悠悠飘着。
风穿过枝叶,草叶簌簌作响。
路边深草里,几只指甲盖大的彩翼虫贴着地面飞旋,翅尖泛着萤蓝微光。
墙根枯叶堆中,浅褐的小兽飞快窜过,鼻尖顶着细白绒毛,拖着蓬松短尾,叼着半枚野果钻回土穴。
溪边竹丛深处,传来细碎“啾啾”声,几只羽色青灰的小鸟灵振翅跳枝,喙尖叼着细草筑巢,稍有异响便齐刷刷缩身叶底,只留一双圆黑眼珠滴溜溜转。
日头升到头顶,炊烟更稠,饭菜香压过了草木气。
三奶奶拉住林昭,留他回家吃午饭。
旁边大婶们也跟着劝,玉米饼、山菌汤、腌菜炒野菜,都是现成的家常饭。
林昭温声谢绝,只说随身带了干粮,想趁天亮再往村外走走。
大婶们见他执意,也不再劝,只连声叮嘱别往深山雾重的地方去。
林昭点头应声,拍掉裤脚草屑,背起包,转身往村里走。
他沿着青石主街慢行,脚步轻缓。
街道两旁,民居错落,土墙黑瓦,屋檐下挂着成串红椒、玉米与草药。
院角竹篱上,爬着淡紫小花,花芯停着圆滚滚的蜜灵蜂,翅身金黄带黑纹,嗡嗡振翅采蜜。
不远处田埂边,几只浅绿的溪灵蛙蹲在水洼石上,鼓囊鸣叫,脊背浮着淡淡水汽。
几只细爪小蟹横着爬过泥地,壳上生着细碎青苔,一遇人影便“扑通”扎进水沟,只留下一串细小泥痕。
不多时就看见了一间普通的药铺。
药铺木门半开,门口两只竹筐摊晒着草药,苦香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筐沿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树蜥,鳞片呈树皮褐,眼珠竖细,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是惯常依附药铺的低阶灵蜥,专吃啃药草的小虫。
铺内光线偏暗,一排旧木药柜靠墙而立,抽屉标签泛黄。
柜台后,年轻店员歪在藤椅上,百无聊赖地逗弄脚边的猫,听见脚步声只懒懒抬眼。
“买蛇药。”林昭开口简短。
店员抬抬下巴,指向柜台台面:“左边治土蛇,右边治灵蛇。”
台面上,纸袋药粉、陶罐药膏、成束干草药摆得齐整。
林昭俯身,随手拿起几样,凑近轻嗅,指尖略触药面,只片刻便放下。
治土蛇的是低阶灵物,以草系和妖精系为主,普通的毒素都能应付。
贵的加了四阶灵物,应对辛级以下毒系灵兽足够用。
他快速挑出三袋药粉、两罐药膏、两束防瘴干草药,推到柜台前。
店员打包收钱,随口搭了句:“往谷边去?那边雾里东西毒,别深进。咱们村里不少人去外围挖草捉蛇换钱,也就敢在边上晃。”
林昭“嗯”了一声,接过药包塞进背包侧兜,转身出了药铺。
出村的路,越走人烟越稀。
民居、田垄、鸡鸣犬吠渐渐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风的深山老林。
高大乔木直冲天际,枝桠交叠成穹顶,阳光碎成细点,艰难落下。
碗口粗的藤蔓从树冠垂落,缠树绕石,藤上挂着附生兰与凤梨状草株,叶片肥厚储水,叶心积着清露,引得水灵虫成群盘旋。
林间野生灵兽,随处可见。
树冠中层,成群的飞鼠灵展开薄翼,从这棵树滑向那棵树,腹毛银白,躲在树洞里磨牙。
树干表皮上,成群的黑壳天牛灵缓慢爬行,鞘翅泛着暗红光晕,专啃朽木,是山林间最常见的腐食类灵兽。
下层灌木丛中,彩纹毒蝶成双飞舞,翅面艳红带黑斑,鳞粉微毒。
草叶底下,细如丝线的小蛇灵无声游走,体色与枯叶完全一致,只在爬过之处留下一缕极淡的腥气。
路边水洼里,浮着几片圆叶,叶下藏着蝌蚪状水灵兽,身体透明,能看见体内细小鱼脉,受惊便四散逃开,搅碎水面光斑。
越往深处,草木越密,空气越湿冷,风里开始裹着蛇谷方向飘来的腥甜雾气。
前方小路上,果然走着不少进山村民。
个个粗衣短打,裤脚紧扎,背竹篓、挎小笼,手持柴刀与小锄,三五成群,压低声音说话。
“冬子早上回来说东边草沟有血心草,就是雾大,毒蛇多。”
“小叶子,你小心些,别踩腐叶堆,底下多半藏着穴居毒蜥,咬一口就肿,能疼死你。”
“等会咱们就在外围,采够就回,不贪多。都互相提醒着,啊。”
林昭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坠在人群后方。
他身姿放松,步履平稳,既不超前,也不落远,像个无意间同路的独行旅人。
路旁,一株艳紫毒花盛放,花瓣肥厚,花蜜散发甜香,引得几只毒蝶与食花灵虫围聚。
树干上,一只树懒般的缓行灵兽抱着枝干,皮毛裹着青苔,半天不动一下,与古树完全融为一体。
地面腐叶层下,传来细碎啃噬声,是成群的木虱灵在分解朽木,化作山林养分。
前方雾气越来越重,白得浓稠,像墙一样横在山谷口。
阳光穿不透,风声变闷,连周遭灵兽的鸣叫都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