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是头一个跪到义庄门口的,不是最后一个。
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一个娃,小名狗剩,今年五岁。
娃是前天傍晚没的,一转头就没了,就剩一只鞋,在城隍庙墙根底下捡着的。
娃脚上就穿着这双鞋。柳氏把那只虎头鞋捧给陈浩云看,我一针一线纳的,虎头上这个王字,纳歪了……掌柜的,衙门不管,说查不着。他们都说义庄夜里管事,我给你磕头了——
陈浩云把人拦住,接过鞋。
鞋不大,巴掌长,针脚确实歪,可纳得极密——当娘的怕孩子硌脚,一层一层纳得厚厚的。
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柳氏的眼泪又下来了,前头还有王家的铁蛋、李家的、张家的,都是五六岁,都是傍晚没的。掌柜的,四家都在外头跪着,你出去看一眼吧。
她抹了把泪,又说:起先我们结伴去衙门跪过。衙门口的石狮子冰凉,我们跪了两天,就换来一句知道了,回去等信儿。”
“等到现在,信儿没等来,我家狗剩也没了——掌柜的,我不等了,我等不起了。
廊下,四家人跪了一片。一家抱着一样孩子的遗物:拨浪鼓,长命锁,红绳。
王家的老汉抱着拨浪鼓,手一直在抖:掌柜的,我家铁蛋,吃饭都叫人哄三遍的主儿,他能自己一个人走了?我不信。可衙门说查不着,里正说认命——我娃才五岁,我认什么命!
陈浩云站在门口,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那本账地翻了一页。
娃没之前,他问,都去过哪儿?
四家你一句我一句,对在一处,就一个地方绕不开——城隍庙。庙门口有个捏糖人的,手巧,捏的孙猴子能翻跟头,孩子们都爱围着看。
还有一层,是柳氏哭着补的:丢孩子的这四家,前几天都去庙里上过香,给孩子求平安。
上过香,报过名,磕过头。
然后孩子就没了。
——
送走四家人,院里静了很久。
这话主要是说给阿绣听的。
红衣从西厢出来,安安静静站在廊下听。
听到四个孩子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听到虎头鞋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鞋上,就再没挪开过。
陈浩云知道戳着她了。
她没等来新郎,没做成新娘,自然,也没做成娘。这种戳,不流血,可比流血疼。
接了。他说。
阿绣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福了半福。
——
接了,怎么接?
陈浩云原想着,明日进城,先摸摸那座庙的底。
他的规矩,情况没摸清不下镐。
可这天夜里,事不等人。
二更天,阿绣忽然从西厢出来,径直穿过院子,站在大门口,面朝城里,红衣无风自动。
她手里,攥着白天柳氏落下的那只虎头鞋——白天看鞋的时候,她就讨了去,说要给娃纳个名牌。
此刻她回过头,冲陈浩云比划。
比划一个,再比划一个,然后指向城里的方向,指尖绷得笔直。
你闻得着它?
阿绣点头。
她是诡。诡不认路,认气。
狗剩穿了一个月的鞋,鞋上有那孩子的气——白天人多味杂,到了夜里,满城死寂,那点气,她这头红衣诡,隔着半个城都闻得见。
在哪儿?
阿绣的手,一寸一寸地移,最后定住。
城隍庙的方向。
紧接着,她整个人忽然一震,比划快得看不清:味儿在动!
在庙里,刚才还不动,这会儿在动——往庙后去!
陈浩云的瞳孔缩了一下。
狗剩没了两天,他的气,怎么会动?
除非——不是狗剩的气在动。
是狗剩的那只鞋,叫什么东西拿着,正在庙里挪动。拿鞋的,是什么?
又除非,庙里头除了鞋,还有别的孩子的气,新鲜的,活的——今夜,又有一个,进了庙。
妈蛋。
等什么明天,摸什么底。人家的锅,今夜就开着火。
小玉,阿飘。他抓起镐头,
他顿了顿,看向阿绣。
你留下。庄里是根,根不能空。
阿绣猛地抬头,盯着他,红衣绷得像一面旗。
人多打草惊蛇。陈浩云说,你去了,满城的诡都知道红衣出动了——我得悄悄地进,快快地出。
阿绣盯着他看了半天,知道他说的是理。
她慢慢走到他跟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红绣线,不由分说,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绣线贴着皮肤,温温的。
她退后一步,福了半福,转身回了西厢。红衣的背影绷得笔直。
——
出门的时候,钱老头披着衣裳追到廊下。
掌柜的,老头儿压着嗓子,那是城隍庙,受了一百年的香火——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头儿急了,一百年,一城的人磕了一百年头,那种东西,不是乱葬岗的野诡——
我知道。陈浩云把镐头往肩上一扛,可它吃了四个孩子。今夜锅里,还炖着第五个。
他看着老头儿,一字一字道:
钱叔,义庄的规矩,尸不过夜。如今改一条——孩子,也不过夜。
老头儿张了张嘴,没再拦。
他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义庄那盏长明灯,糊着白纸的旧灯笼,点了几十年。
拿着。老头儿把灯笼塞给他,守夜人的灯。走夜路,带着它,邪性东西老远就认得——这是规矩人。
陈浩云接过来,挑亮了。豆大的火苗,黄黄的一团,映着灯罩上两个字。
夜黑得跟锅底一样。三条影子出了义庄,贴着墙根,朝城隍庙的方向去了。灯笼提在小玉手里,一路不晃。
陈浩云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线,又抬头看看远处。城隍庙的方向,有一点绿莹莹的光,在夜里一闪,一闪。
像什么东西,在眨眼。
它吃了四个,今夜锅里炖着第五个——可他倒要去看看,这尊神的牙口,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