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浦爷爷不是小偷。”明旭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相册,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站在五金店门口。男人穿着灰色的外套,外套上有银色的纽扣。小男孩穿着浅蓝色的背带裤,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扳手,笑得很开心。
“这是三浦爷爷和他的孙子。”明旭说,“他的孙子在他走丢之前,跟他吵了一架,然后就离家出走了。三浦爷爷一直在找他。他走丢的那天,就是去找他的。”
“那孙子叫什么?”风间拿出笔记本。
“三浦良太。今年十七岁。离家出走前在面包店打工,后来被辞退了。之后又去了花店、文具店、五金店打零工,但都没有做满一个月。”
“所以他了解每一家店的情况。”妮妮说,“他知道店主第二天要什么,也知道从哪里进去不会被发现。”
“而且他了解三浦爷爷。”明旭把相册放回床头柜上,“他知道三浦爷爷有在电话亭里等人的习惯。他把偷来的东西藏在电话亭附近,然后——”
“然后让三浦爷爷来拿?”正男的眼睛睁大了。
“不是让爷爷拿。”明旭说,“是让爷爷知道他在附近。每偷一样东西,就放一样在电话亭旁边。这样爷爷路过电话亭的时候,就会知道孙子还在附近。”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见爷爷?”小新问。
“因为他不敢。”明旭说,“他离家出走之后,换了很多工作,但都没有做好。他觉得自己让爷爷失望了。他想等自己做得更好之后再回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让爷爷知道自己还在。”
“那他现在在哪里?”风间问。
“在电话亭里。”明旭说。
那天傍晚,他们在电话亭里找到了三浦良太。他蜷缩在电话亭的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头埋在手臂里。他的头发很长,已经盖住了耳朵,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的外套上少了一颗纽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一截手腕。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带着一丝倔强。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很哑。
“我们是侦探社的。”小新蹲在电话亭门口,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翘着,“你爷爷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良太低下头,声音更哑了,“我不敢回去。”
“为什么?”小新问,“你爷爷又不凶。他还会做腌萝卜。”
良太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小新,然后又看了看站在小新后面的明旭、风间、妮妮、正男和阿呆。他们的脸上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我偷了东西。”良太说。
“我们知道。”明旭说。
“我偷了面包店的蛋糕、花店的玫瑰、文具店的彩色铅笔、五金店的扳手。还有另外三家店的东西。”
“我们也知道。”
“你们不报警吗?”
“那要看你。”明旭说,“你偷的东西都不值钱,加起来不到一万日元。如果你愿意把东西还回去,跟店主道歉,他们可能不会报警。但你首先要回去见你爷爷。”
良太沉默了很久。电话亭里很暗,只有街灯的光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慢慢站起来。
“我回去。”他说。
那天晚上,良太把偷来的东西全部还给了七家店。他跟每一个店主都道了歉,有些店主骂了他,有些店主只是叹了口气。面包店的老板给了他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新鲜的奶油蛋糕,说是“以后想吃的时候直接来拿,不用偷”。良太接过纸袋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它抱在胸前,转身走向了五金店的方向。
三浦爷爷坐在五金店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外套上的纽扣被补上了一颗新的,颜色不太一样,但很结实。他看到良太走过来的时候,慢慢地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湿湿的光。
“回来了?”他说。
“嗯。”良太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里的纸袋被攥得有点变形。
“回来就好。”三浦爷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很稳。良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纸袋上,把纸袋的牛皮纸洇成了深色的圆点。
那天晚上,明旭站在侦探社的窗前,看着商业街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面包店的灯还亮着,花店的花桶被搬回了店里,电话亭的门关上了,玻璃上的灰被擦掉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走到办公桌前面坐下来。桌面上的咖啡杯还放着,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把它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会长,”风间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明天还有新的案子吗?”
“不知道。”明旭说,“明天再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明旭站起来,关了台灯,走下楼梯,推开侦探社的门。外面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和月光。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走到商业街的拐角,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的灯还亮着,货架上摆着一排新烤的面包。面包店老板在里面收拾柜台,看到他站在门外,朝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明旭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侧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面包店和花店的灯还亮着。他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栋公寓楼前面,抬头看了看二楼的那个窗户。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没有拉,能看到两个人影坐在桌边,一个在切蛋糕,一个在倒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绿色的电话亭还在那里,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电话机已经拆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他推开电话亭的门,走进去,站在里面。电话亭的空间很窄,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玻璃外面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
他继续往前走。街道的尽头是一栋两层楼的小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春日部防卫队侦探社”。他推开木门,走进去,沿着楼梯上了二楼。风间的笔记本还摊在桌面上,妮妮的线索板上还钉着最后一张纸条,正男的地图还铺在地板上,阿呆的纸巾还放在窗台上,小新的面包袋还搁在长桌上。他把面包袋捡起来,里面的法棍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点碎屑。他把碎屑倒进垃圾桶,把纸袋折好放在一边。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桌面上的台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他把文件翻开,里面是今天的案件记录——七起盗窃案,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一个在电话亭里等人的爷爷。他在记录的最后写上了一行字:“案件已结。嫌疑人已归家。店主均已谅解。”
然后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落在街道上,落在面包店的招牌上,落在花店的花桶上,落在电话亭的玻璃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闻到了被子的味道。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榻榻米上,落在他盖着的被子上。小新还在隔壁床上睡着,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楼下传来美冴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广志的拖鞋声从走廊里经过,然后是玄关门开合的声响。
明旭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小白正蹲在门廊下面,尾巴轻轻摇着,看到他出现在窗口,抬起头来,耳朵竖了一下。
明旭下了楼,换上运动鞋,走到院子里。小白站起来,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尾巴摇得更快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小白的头,小白舔了舔他的手指。
“走。”他说,“出去跑一圈。”
小白跑在前面,绳子在它身后晃来晃去。明旭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清晨的春日部街道还很安静,面包店的烟囱冒着白烟,花店的花桶被摆在门口,商业街后面的巷子里,那个绿色的电话亭还在那里。他经过电话亭的时候看了一眼——玻璃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跑。
小白跑在前面,尾巴翘着,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跟着小白跑过商业街,跑过公园,跑过河边的那片空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春日部照得暖融融的。他跑着跑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旭——等等我——”
他回过头。小新穿着睡衣跑出来,脚上踩着拖鞋,头发翘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他一边跑一边挥手,拖鞋在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你怎么来了?”明旭放慢了脚步。
“你出门不叫我。”小新追上来,喘了两口气,“我听到门响就醒了。小白也醒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沉。”
“那你可以叫我。我又不会生气。”小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笑嘻嘻地看着他,“走吧,一起跑。”
小白在他们前面跑着,尾巴摇得像风车。小新跟在明旭旁边,步子不太稳,拖鞋时不时从脚上掉下来,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们跑过公园,跑过河边,跑过商业街的拐角。阳光从他们的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花店的花桶上,落在电话亭的玻璃上。
跑到河边的时候,小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他抬起头来,看着河面上被晨光照得发亮的水波,忽然开口了。
“小旭,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们在一个侦探社里。你是会长。风间是副会长。妮妮管线索板。正男画地图。阿呆管擦鼻涕。我管吃面包。”
“你管吃面包?”
“对。因为侦探社需要有人试吃。万一面包里有毒呢?”
“面包里没有毒。”
“万一有呢?”
“那你可以先吃。”
“我就是这么想的。”小新笑嘻嘻地直起身来,“然后我们破了一个案子。一个关于奶油蛋糕的案子。”
明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小旭,你也做了这个梦吗?”小新歪着头。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
“就是——可能。”
小新想了想,然后把这件事放下了。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前面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明旭。
“小旭,明天还跑吗?”
“跑。”
“那后天呢?”
“也跑。”
“那大后天呢?”
“你先把今天的跑完再说。”
小新嘿嘿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跑了。小白跑在他旁边,尾巴摇得飞快。明旭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但一直跟着。
那天早上,他们跑了很远。他们一直跑着,没有停。
因为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