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云!”
神蛮的呼喊将柳青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眼神重新聚焦,看向眼前担忧的神蛮,快速说道:“我好像……知道怎么引出玄黄母气了,但我也不能完全肯定,只能冒险一试。”
神蛮眼睛一亮,惊呼:“真的假的?!什么方法?”
柳青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握紧神令,盘膝在通天柱前坐下,他闭上双眼,开始调动体内的精纯之炁,同时,意念沉入眉心灵台,准备引动魂血。
他按照记忆中黑风老人所授的歃魂之术的运功路线,开始小心翼翼地操作,同时,一滴蕴含着灵魂本源的魂血,在他意念牵引下,自眉心缓缓沁出,悬浮于指尖。
神蛮在一旁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只见柳青云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但那滴魂血却光芒愈盛。
“他要做什么?这种消耗魂血的法术……”神蛮心中担忧更甚。
与此同时,在通天柱顶层那扇石门前。
宋凌朝的灵魂体已成功分离,进入了那片黑暗的芥子空间内部。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宋凌朝尝试着释放神力,却发现自己在这里如同凡人,神力根本无法调动,唯一能够清晰感知并运用的,是源自灵魂石的死亡之力。
他不断地释放着死亡之力,试图用这唯一的力量去感应肉身所在的妙门所在,但不论他如何努力,死亡之力扩散出去,如同泥牛入海,反馈回来的只有更深沉的虚无。
“怎么会这样?”宋凌朝心中升起一丝焦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努力回忆,上一次,在无象须弥山中,自己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对了,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门,而是因为满长安的死亡,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情感冲击,悲痛与愤怒达到顶点,然后身体似乎自发地燃烧起了一种赤红色的火焰,在那火焰状态下,他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最终才阴差阳错的打破了那个空间。
宋凌朝猛然醒悟:“对!是那种状态!那红色的火焰!罗酆似乎也进入过类似的状态,好像称之为……离魂之境?进入那种状态后,似乎能打破灵魂限制,爆发出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
但是,他对这所谓的离魂之境了解极少,只模糊见过罗酆施展过一次,此刻也无法向外界询问,这让他陷入了困境。
“人往往在遭受重大打击,陷入绝境,或者情绪极端爆发时,才能突破自我桎梏,激发出超越常态的力量……但眼下,这空荡荡的虚无,哪来的绝境或重大刺激?”宋凌朝环顾四周,不由得苦笑。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置于眼前,手掌中,死亡之力静静燃烧,他凝视着这代表终结的力量,陷入沉思。
“死亡之力是灵魂石的本源,它象征着一切生命形态的终结,是最后的归宿……等等!”一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生与死,并非一定是先生而后死的过程,在某些层面,或许是先死后生!向死而生,破而后立!这片芥子空间,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死的境地!”
与此同时,另一个记忆片段浮现,他刚进入须弥山时,最初面对的场景,同样是一片虚无。
但后来,那处空间随着他的意念,演化出了天地、桃林,乃至满长安的幻影……也就是说,芥子空间,可能并非完全固定,它的有与无,或许与进入者的心念有密切关联。
宋凌朝恍然大悟,仿佛黑暗中有人为他点亮了一盏明灯。
他站起身,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闭上双眼,心神沉入最深处,开始在心中默念体悟:
“以无观其妙,以有观其徼……无与有,同出而异名,皆是道的体现,只有先彻底融入无,理解并成为无的一部分,才能从中窥见有诞生的契机与轨迹……这或许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在这片空间法则下的体现!”
念及此处,宋凌朝不再犹豫,他猛然催动灵魂体全部的力量,将掌心的死亡之力催发到极致,灰暗的火焰不再外放,而是反向倒卷,开始吞噬他自己。
他要做的,是以这代表终结的死亡之力,在这象征虚无的空间里,进行一次彻底的自我毁灭,不是真正的消亡,而是一种向无的完全融入,一次向死的主动奔赴。
“呃啊——!”
死亡之力灼烧灵魂的痛苦,远超肉身之痛千万倍,那是直接作用在意识根本上的酷刑,宋凌朝的形体开始出现一道道清晰的,如同瓷器即将崩碎前的裂痕,裂痕中透出灰白的光,他的身影变得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解体,化作虚无的尘埃。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那足以让人意志崩溃的痛楚,将心一横,催动最后的力量。
“爆!”
无声的呐喊在意识中炸响,他将最后控制的死亡之力彻底引爆,意图让灵魂体在这片虚无中,完成最彻底的破碎。
下一瞬,宋凌朝的灵魂体,化作无数点闪烁着微光的灵魂碎片,如同星尘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这片黑暗之中。
然而,死亡之力并未随着灵魂体的破碎而消散,相反,它失去了具体的承载者,反而如同获得了自由,开始以更狂野,更原始的方式,向着这片虚无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灰白的死亡气息如同墨水晕染宣纸,迅速扩散,仿佛要与这片虚无,彻底融为一体。
就在死亡之力蔓延到某个极限,几乎要完全填满这片虚无的刹那,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赤红色的光芒,如同在绝对的黑夜中,点燃的第一颗火星。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赤红色的光芒,从黑暗的各个角落,从那些飘散的灵魂碎片中,接连不断地亮起,它们跳跃着,闪烁着,带着一种要焚烧一切桎梏的生机。
这些赤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多,开始自发性地朝着一个中心点汇聚,如同百川归海,万火朝宗。
红光汇聚的中心,温度急剧升高,空间开始微微扭曲,一个由赤红火焰构成的人形轮廓,逐渐在光芒最盛处显现。
最终,火焰内敛,一个全新的“宋凌朝”,赫然出现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通体由一种半透明,内部流淌着赤金色火流的能量构成,形态凝实,却带着一种虚幻的质感,仿佛随时可以化作火焰散开,又随时可以重聚。
这正是与当初罗酆展现的离火之身极为相似的状态,是超越了寻常灵魂体,更接近某种能量本源形态的存在。
更让他惊喜的是,在这种状态下,他心念一动,掌心之中,一团炽热而凝练的神力,便毫无阻滞地跳跃而出,不再是死亡之力,而是他最根本的自身神力。
“成功了!我赌对了!”宋凌朝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向死而生,破而后立,在彻底融入这片虚无后,他果然从中孕育出了代表“生”的全新力量形态,并借此打破了此地对神力的压制。
此刻,他的感知变得无比敏锐,他不仅能清晰看到这片原本虚无的空间中的结构脉络,更能清晰地看到虚无之外,那个站在石门前,双目紧闭的肉身本体。
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微微荡漾的水膜,那就是芥子空间的边界。
宋凌朝举起双手,掌心燃起熊熊的死亡之力,试图向前迈步,去触碰,去跨越那层水膜,与外部肉身的生命之力汇合。
然而,这个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千百倍。
那层看似薄弱的空间边界,实际上蕴含着难以想象的阻力,他每向前靠近一寸,身上燃烧的赤红火焰便会黯淡一分,凝实的身形也会微微波动,仿佛要被这无形的压力打散。
仅仅迈出不到一丈的距离,他却感觉像是背负着山岳行走了千里,消耗巨大,火焰身躯都变得有些透明。
而那最后半寸的距离,更是如同天堑,当他拼尽全力,将手臂伸向那近在咫尺的,外部肉身同样伸出的手掌时。
“砰!”
一股强横无匹的反震之力猛地爆发,宋凌朝闷哼一声,整个身体被狠狠弹飞出去,在虚无中翻滚了数十丈才勉强稳住。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痛楚都来不及感受,立刻再次起身,催动残存的神力,化作一道火流星,再次悍不畏死地冲向那层边界,冲向那个代表着妙门的接触点。
“砰!”“砰!”“砰!”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
每一次冲锋,都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每一次撞击,都让他本就虚幻的火焰身躯剧烈震荡,每一次被弹飞,都带来灵魂层面的虚弱感。
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被弹飞,凝聚力量再冲锋的循环后,宋凌朝终于力竭,呈大字型躺在这片虚无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无边的疲惫与困惑涌上心头,理论上,他做到了向死而生,打破了神力禁锢,也看到了内外本体,为何就是无法跨越这最后的界限,完成生死之力的交汇?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那里,本应是心脏跳动的地方,此刻只有能量的流淌与火焰的燃烧,并无真正的心跳。
这平静的心跳,让他忽然想起了在无象须弥时,自己爆发那种赤红火焰,打破空间的瞬间,那并非在平静中达成,而是在目睹满长安身死时,处于一种远超寻常的,近乎崩溃的极端情绪之下。
那种极致的惊恐、悲痛、愤怒……让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要炸裂开来,心跳的速度,恐怕是平时的十倍不止,正是在那种极端的身心状态下,某种潜藏的枷锁被打破了,超越极限的力量才得以喷薄而出。
宋凌朝苦笑了一下,对着这片虚无,也仿佛是对着冥冥中注视着一切的无上存在低语:“天尊啊天尊……您这考验,还真是……步步杀机,非要逼人至绝境吗?”
然而,那苦笑仅仅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他眼中所有的疲惫与困惑都迅速褪去,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所取代。
既然平静状态无法突破,既然需要极致的情绪来引爆潜能,那么,就自己来创造这绝境。
宋凌朝猛地从地面弹起,站得笔直,身体再次爆发出炽烈的赤红火焰,他再次开始向着那层边界,向着外部本体,发起冲锋。
但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力量的蛮横冲撞。
他一边催动神力艰难地推进,一边在脑海中,开始主动地去回忆那些深埋在心底,平时不敢轻易触碰的,最沉痛最刻骨的记忆画面,同时,口中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呐喊。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师父问清,那个从小严厉管教他,却又如慈父般的老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问清不仅传授他青城山道法,更教他做人的道理,可最终,他却发现师父暗中与魔族勾结,甚至间接害死了师姐莫宁……而师父做这一切,据说是为了保护他这个所谓的天神之子,不落入魔族手中。
最终,在那场混乱的逼问中,问清死在了他的面前,死在了他的剑下。
“师父——!” 宋凌朝嘶吼着,眼眶仿佛要迸裂,推进的速度快了一丝,火焰更盛一分。
紧接着,是师姐莫宁,那个笑容永远温暖如春阳,总在私下里偷偷照顾他,给他带好吃的,在他受罚时悄悄求情的温柔女子。
为了保护他,为了阻止意志被吞噬的柳青云,她最终挡在了那致命的剑光之前,倒在了血泊之中,眼中最后残留的,是对他的担忧与不舍。
“师姐——!” 悲愤的呐喊仿佛带着血泪,宋凌朝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火焰狂燃,神力奔涌的速度陡然加快。
第三个,是琴一,那个最初天真烂漫,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最终为了救濒临消亡的他,毅然剜出自己心脏的少女。
那决绝的眼神,消散时化光的笑容,是他三百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即便如今琴一再现,但那终究不是最初的那个她了。
“琴一……” 这个名字喊出时,声音带着颤抖,火焰身躯上的裂痕仿佛都要被这悲痛的情绪重新撕裂。
接着,是云川、云昭、是陈信夷,是百里文山……一个个身影,一段段共同经历生死,把酒言欢,并肩作战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他们都是因为他,或直接或间接地,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苦难,甚至身消道陨。
当他喊到“文山大师,我带你回家了!”时,脑海中是文山那苍老却挺拔如松的背影,和他最后平静的话语,文山之死,是他亲眼所见,却无力改变,那份悲痛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于两个名字。
“长安——!”
满长安,那个在漫长孤独岁月里,如同月光般照亮他心灵的女子,为他一次次冒险,一次次交付性命画面清晰如昨日。
那在通觉空间中预示的未来,虽然尚未真实发生,但那“满长安倒在自己怀中气息断绝”的场景,如同最锋利的刀子,日夜切割着他的灵魂,此刻被他主动唤起,那种即将失去的,撕心裂肺的恐惧与悲痛,瞬间达到了顶点。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加禁忌,更加让他灵魂战栗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思安,他那个多年不曾谋面,却已在通觉空间预示中,被未来的自己手刃的孩子。
父子相残,人间至痛,哪怕只是未来的一个可能性,那种源于血脉最深处的,极致痛苦与绝望的情绪,也足以将他彻底击垮。
两股关于失去与罪孽的情绪洪流,在这一刻,于宋凌朝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啊——!!!”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从他的口中迸发而出。
与此同时,他那由火焰构成的身体内部,心脏位置,仿佛有一颗无形的太阳炸开,心跳的速度,在这一瞬间疯狂飙升,比平时剧烈了近十倍。
赤红色的火焰此刻暴烈到仿佛能焚尽虚空,神力化作了冲破堤坝的怒海狂涛,在他体内奔流呼啸,然后毫无保留地向着双臂,向着那层边界,轰然倾泻。
这一刻,他的力量,他的意志,他的情感,全部燃烧到了极致。
此刻,他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焰与无尽悲痛的眼睛,终于清晰地看到了外部本体那同样燃烧着生命之力的手掌,距离自己,只剩下最后半寸。
而这一次,那层无形的空间边界,在这超越了极限的力量冲击下,终于开始剧烈地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宋凌朝眼中倒映着外部本体的手掌,也倒映着这片禁锢他的虚无,所有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对着无形命运的,充满了不屈与愤怒的质问:
“天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吗?!!”
怒喝声中,携带着那焚尽一切桎梏的烈焰与悲愤,他终于握住了外部本体的双手。
“嗡——!!!”
内外交汇,生死相触,翠绿的生命之力与赤红的死亡之力,通过这跨越虚实界限的接触,终于彻底地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法用颜色描述的玄妙光华,自那双手交握之处,悄然绽放。
那光华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宇宙初开时最本源的和弦,是“有”与“无”的共舞,是“创造”与“终结”的拥抱。
在这玄妙光华的照耀下,那扇一直静静矗立在宋凌朝肉身之前的石门之上,那些原本隐没不见的金色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条接一条地次第亮起,金光流转,迅速构成了一幅与内部芥子空间结构隐隐呼应的复杂阵图。
而在芥子空间内部,宋凌朝与肉身本体双手交握的那个点,对应的位置,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与外部石门轮廓一模一样,却是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光之门扉,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