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在斯拉维扬斯克的夜空中撕开一道又一道橙红色的裂口，像大地正在向外喷吐自己的鲜血。
维克多爬在变电站北侧围墙的缺口后面，左臂的擦伤已经凝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痂，每一次扣动扳机，伤处的皮肤都会跟着后坐力撕扯一下，那种细微的刺痛反而让他保持清醒。
第一轮进攻被打退之后，战场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那些政府军士兵撤回了两公里外的一片树林里，装甲车辆的残骸还在围墙前方燃烧，火焰将周围的泥土烤成一片龟裂的硬壳，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橡胶、融化的金属味道，还有人体组织在高温中分解后，如同烤肉烧过头之后的焦苦，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七千公里外的伦敦金丝雀码头，布伦特原油期货的价格正在经历一场同样残酷的搏杀。
基辅方面宣布行动启动的消息传出后，布伦特在一个小时内从九十六美元跳涨到了九十九美元，又在政府军遭遇顽强抵抗的消息传回后回落到了九十八点六美元。
头儿，市场上很多人在大规模做多。罗伯茨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高盛刚刚发布了一份紧急报告，将斯拉维扬斯克战役描述为决定乌克兰东部走向的关键转折点，建议客户建立多头仓位。
威尔逊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李安然那边呢？
不知道，但是……没有发现他们做多头的痕迹。倒是过去两小时内，有有十亿美元分散在二十多个账户中的空头订单持续流入，我有些怀疑就是马岛资本方面的。他们在九十九美元上方挂了大批卖单，像是在刻意压制价格的上行空间。
这是一个信号，李安然正在用真金白银来测试市场的情绪强度，如果多头力量足够强大，那些卖单会很快被吸收，价格继续上行。如果多头只是虚张声势，价格就会在重压下回落。
我们不要有任何动作，持续观望，等战场上的第一份详细报告。如果政府军取得突破，油价会突破一百美元，到时候我们再加空头。
罗伯茨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工位。
威尔逊重新将目光落回屏幕上，布伦特正在九十八美元附近反复拉锯，每一次上攻都被空头卖单压制，每一次下探又有多头买盘托住，像是两头猛兽在一条狭窄的山脊上互相撕咬，谁都不肯先退半步。
“这里……何尝不是战场，也是要死人的。“他心里暗暗想着。
斯拉维扬斯克变电站里，十二个人在刚才的战斗中，奇迹般地全部活了下来，甚至没有人受伤……擦伤不算。
此刻空气里除了复杂的焦臭味道，居然还洋溢着一种叫做劫后余生后的乐观情绪。也许他们坚信是上帝刚才保护他们不受侵害，所以……也会保佑他们继续活下去。
谢尔盖走过来时，靴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咔嚓声。脸上的表情被烟尘和血迹涂抹得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只有眼睛还在发光。变电站应该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东西两侧都有我们的人在策应，想要拿下这里，他们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从弹药箱里取出一个新弹匣，压进步枪的弹匣井，拉动枪机，子弹上膛的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清脆而短促。这里管控着整个城市五分之一的电力供应，炸坏了他们还得修，嘿嘿嘿，是这些昂贵的设备拯救了我们。
谢尔盖点了点头，转身朝围墙方向走去。维克多看着他绕过一堆被击穿的沙袋，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脊背比刚才弯了一些。
远处传来炮火的轰鸣，间隔和方向与之前不同，是从城市东南方向传来的。
维克多抬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夜色中，远方的天际线被爆炸的火光间歇性地照亮，橘红色的光在云层底部扩散开来，像有人在天空的背面点燃了一排巨型火炬。
斯拉维扬斯克的其他防线也在遭受攻击。政府军选择了多点同时进攻的方式，试图通过分散民兵的兵力来找到突破口。
八百人守卫着这座城市，面对的是四倍于己的兵力，每一个点都在承受着极限的压力。
维克多放下望远镜，在变电站主建筑的一侧找到了那个年轻女人。
娜塔莎正蹲在一台短波电台旁边，耳机挂在脖子上，面前的本子上用潦草的笔迹记录着什么。
有城里其他防线的消息。她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面上快速移动，南边那所学校已经被炸塌了一半，他们撤到了地下室继续战斗。西边的工厂区还在我们手里，北边的铁路桥被政府军控制了，退路已经彻底被切断。
维克多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笔记本上。幽灵那边呢？
他在城中心的指挥所里，暂时还安全。他说天亮之后会派人送一批弹药过来，娜塔莎抬起头，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的头发下面，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被磨过的玻璃珠。我们还能撑多久？
维克多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中。时间对我们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俄罗斯不出兵，只偷偷运来一批弹药算是支持。城市里能拿起武器反抗的都在战斗，剩下几千老弱病残，也都只能躲在地下室里等待最后的结局。
娜塔莎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记录。
维克多站起身，走出通讯中心，夜风裹着硝烟的气味涌过来，深吸了一口，喉咙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塔那那利佛后山情报中心里，屏幕的散出的蓝光蒙在每个人的身上。
安娜看着大安德烈传来的电报，眼里的阴郁几乎要滴出水来。
“观察员维克多违反命令，拿起武器加入了反抗组织。”
短短的一行字，字字刺激着她的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眸，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气在胸腹中翻涌。
“现在的年轻人，个个都这么不讲纪律了吗？”这句话，是她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维克多是乌克兰人，曾经参加了俄罗斯第20近卫摩步师，在车臣战争中打了好几年……他是个士兵，不是情报人员。”艾琳娜调出维克多的资料，轻声念起来，言下之意就是在反驳安娜刚才对俄罗斯情报人员素质的贬低。
“我们在期货市场里投入了几百亿美元，还加了八倍杠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安娜难得一见的真生气了，“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掌握战场的实际情况，很可能被假消息所绞杀……这个损失，他付得起吗？”
艾琳娜很是识相地闭嘴了，毕竟安娜说得也有道理。
她有些反感安娜的倚老卖老，动辄就贬低年轻情报人员素质，似乎在她的心目中，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垃圾，一文不值……这似乎是老家伙们的通病了吧。
安娜压制着怒气，拿起电话拨打出去，很快电话那头传来李安然的声音，“安娜？”
“老板，有个不好的消息……”安娜将维克多擅自参战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们失去了战场上的眼睛。要不要再派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传来李安然有些意兴阑珊的声音，“暂时不用了。东部四州的战争不会一时半刻就停息的，斯拉维扬斯克战斗结果，也不是石油期货价格的决定因素。最终，还是要看莫斯科方面的态度，他们才是最后的裁决者。”
“对不起，老板。”安娜有些愧疚。
“不用说对不起，维克多只是在为他的祖国而战。换作我……也许选择也会一样的。安娜，着重收集莫斯科方向的情报，东部四州的战况，在外围了解就好，不要深入战场了。”
“明白。”
斯拉维扬斯克，凌晨时分，炮击开始了。
与之前零星的迫击炮射击不同，这一次是大规模的炮火准备。
炮弹从城市西侧和北侧两个方向同时飞来，带着尖厉的呼啸声砸向变电站的阵地。
爆炸接连不断地在围墙内外炸开，将地面翻松成一层松软的浮土，弹片在夜空中像看不见的镰刀，割过泥土、金属和人体的瞬间发出不同的声响。
维克多蜷缩在掩体底部的凹陷处，感觉大地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砧，每一次爆炸都会让他的胸腔跟着震动，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掩体正面的沙袋已经被掀飞了一半，碎石和泥土不断从头顶落下，砸在他的肩膀和背上，带着温热的触感。
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骤然停止。战场寂静在那一瞬间显得格外沉重，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嗡鸣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了。
维克多从掩体里爬出来时，视野中的变电站已经面目全非。
围墙被炸开了三个缺口，北侧的那排混凝土建筑有一半已经坍塌，变压器的残骸散落在院子里，有些还在燃烧，火焰在钢铁与绝缘油的混合物中发出蓝白色的光。
阵地上没有多少声音，只有风穿过碎金属间隙时发出的呜咽。
维克多看到谢尔盖从一堆瓦砾中站起来，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血流了半张脸，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朝维克多这边看过来。
然后他们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从北侧的方向传来，比之前更加密集。还有坦克的履带碾过被炮火翻松的土地时发出一种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巨兽正在缓慢地咀嚼自己的猎物。
坦克。有人在废墟后面喊了一声，紧接着是机枪开火的声音，子弹打在远处金属表面的叮当声在夜空中格外清脆。
维克多跑向东北角那处被炸开的缺口，在一片倒塌的铁栅栏后面蹲下，举起望远镜。
晨光正在从东方的地平线漫上来，将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过渡色，
在那片渐渐明亮的天幕下，三辆t-72坦克正在呈扇形展开，它们的炮管指向了变电站的方向。
跟在坦克后面的是一排步兵战车和大约两百名政府军士兵，间隔均匀，交替掩护，每一个人都在按照标准的战术操典行动。
维克多放下望远镜，转头朝通讯中心的方向喊道：娜塔莎，联系幽灵，告诉他北侧至少有三辆坦克，后面还有步兵战车和步兵，我们需要反坦克武器。
通讯中心的窗口里传来娜塔莎的声音，被炮击后残留的耳鸣滤成一种模糊的振动：幽灵已经知道了。他说援军正在路上，让我们再撑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