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没再看她，目光落到前面正在拆的布景板上，像刚才那一下只是翻领子时碰到的，不算什么。
收工之后剧组在仓库布景旁边临时搭了几张折叠椅让演员休息。
折叠椅是金属腿，帆布面，坐上去有点凉，椅腿陷进半干不湿的泥地里，挪一下会发出咯吱声。
扬怡没有把大衣还回去。
她裹着那件军绿色的大衣走到陈浩旁边的折叠椅前面坐了下来，大衣的下摆搭在膝盖上，毛领围着她半张脸。
陈浩坐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拍摄日志在翻，没有看她。
两人的椅子之间隔了不到一拃宽，扬怡坐过去的时候往里挪了挪，肩头几乎靠上了他的上臂。
她整个人缩在大衣里面，像一只找到了暖和地方的猫，缩成一团不再挪窝。
陈浩翻了一页日志，手臂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往旁边让。
扬怡就那么靠着他，隔着大衣的厚度贴着他的手臂外侧，觉得今晚的风好像忽然没那么冷了。
她看着前面，场务把最后一排灯架往推车上抬，灯光晃来晃去，地上的人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有人在对通告单，有人在收道具枪，仓库布景的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门框边上一盏工作灯还亮着。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在低声聊天，隔了几把椅子的距离，听不太清内容。
扬怡侧过头看着陈浩的侧脸，他正低头读日志，眉眼在路灯和布景灯交错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她压低声音开口，声音被毛领挡住了一大半：“你对每个女演员都这么细心吗？”
陈浩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日志的页面上移到她的脸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一丝没化掉的湿气，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被灯光映出的那两个浅色的反光点。
“我只关心需要关心的人。”他说。
扬怡看着他。
她把脸往毛领里面缩了缩，但嘴角的弧度没藏住，从毛领边缘弯出来了一截。
她没有再问“谁是那个需要关心的人”或者“我是吗”之类的话。
那句话已经够清楚了，清楚到她不需要再要一个更明确的版本。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缩在大衣里靠在他的手臂上，看着前方场务把最后一块布景板搬上推车。
推车的轮子碾过泥地，发出沉沉的响，几个人在后面扶着，怕布景板倒下来。
收工的时候扬怡把大衣从身上脱下来叠好。
她叠得很仔细，先展平了袖子，再把领子翻正，对折两次叠成一个方正的方块。
叠好之后她从自己的斜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
她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笑脸，很简单的那种，一个圆圈两根弧线，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把那张纸条塞进大衣的领口内侧，然后把叠好的大衣捧在手里走到陈浩面前递还给他。
陈浩接过大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人都收得很快。
他没有立刻检查大衣，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朝停车场方向走了。
扬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点小小的紧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那张纸条，也不知道他发现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停车场的灯隔得远，他的背影被灯拉长，军绿色的大衣搭在手臂上，走得不快也不慢。
当晚她回到陈园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陈园的夜比外景地安静，窗外只有风吹树叶的细响，偶尔有车从远处路上过去，声音很轻。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拿起来看了两次，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准备睡觉。
手机亮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睁眼按了确认键。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陈浩。
她点开之后发现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画面是一个书桌的台灯，灯的底座是黑色的金属方座，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
那张便签纸上画着一个笑脸，就是她今晚塞在大衣领口里的那个。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光线偏暗，大概是用手机随手拍的，但那个笑脸在台灯底座上贴得端端正正，两个眼睛两点，嘴巴一条弧线，清清楚楚。
照片下面没有任何文字。
没有“收到了”，没有“谢谢”，也没有别的什么。
就只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把那张纸条贴在了自己书桌的台灯座上。
扬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举到面前放大了一点点，确认那个笑脸就是她画的，确认那个台灯座的形状是主楼书房里那张书桌的台灯，确认他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是刚回书房不久，灯还亮着。
照片里台灯旁边还露出一角书页，纸边压得整齐，书桌上没有别的东西。
她把手机放下来扣在胸口。
屏幕的光透过被子映出一点微弱的亮，她躺着盯着天花板，嘴角弯得厉害。
那张纸条被他收下了，贴在了他的书桌上，还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但那张照片本身比任何话都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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