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岚托人从杭州带那盒龙井的时候，特意让人挑的是明前茶，叶子细嫩，颜色是那种淡淡的糙米色，闻起来有一股炒豆的清香。
她把那盒茶放在自己别墅的茶几上看了两天，第三天傍晚给陈浩发了条消息，说买到了不错的茶，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过来坐坐，算是回请他上次赠书的情。
陈浩回得很快，说七点半到。
向海岚在七点之前就把客厅收拾了一遍。
她的别墅是陈园里最小的一栋，只有一室一厅，但布置得比另外几栋都细致。
客厅靠墙放了一张矮矮的竹制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了几十本书，有的横放有的竖插，书脊颜色深浅不一。
书架旁边的矮柜上搁着一只铜制的小香炉，炉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平时不怎么点，但放在那里看着让人安心。
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草，叶子细长而弯，从白瓷盆里垂下来，绿得沉沉的。
茶几是原木的，没有上漆，木纹里留着岁月的深褐色。
茶几上铺了一块蓝白格子的棉布，上面放着两只素色的白瓷杯和一只玻璃的茶荷。
陈浩七点半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灰色的长裤，手里什么都没拿，空着手来的。
向海岚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廊下面，偏头看了看她这栋小楼的外墙，大概是第一次进她的住处。
“进来吧。”向海岚侧身让开门口。
陈浩换了鞋进来，站在玄关扫了一圈客厅。
他的目光从那面竹制书架上滑过去，在香炉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在窗台那盆兰草上，最后才收回来落在茶几上摆好的茶具上。
“你这里收拾得很舒服。”他说。
向海岚没有谦虚。
她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对面的蒲团示意他坐。
陈浩走过去盘腿坐在蒲团上，膝盖搁在茶几边沿下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一些，大概是因为没有戏，身上没有那种在片场里时刻保持着的紧绷感。
向海岚开始煮水。
她用的是一只小的电热水壶，插上电之后水很快就开始冒泡了。
在等水开的间隙里她拿起茶荷凑到他面前让他看了看茶叶的样子。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说“明前的吧”，向海岚点了一下头。
水开了之后她先烫杯。
两只白瓷杯里注入热水转了一圈倒掉，然后把茶荷里的茶叶投进杯底。
茶叶落在温热的杯底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一丝炒豆的香气从杯口升起来。
她提起水壶注水，水柱细细的，落在杯底的时候把茶叶轻轻冲开，叶子在水中打着旋慢慢舒展开来。
她注了七分满就停了，把杯子推到陈浩面前。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话，动作也不快。
烫杯注水的手指因为长期练琴的缘故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每一个步骤之间的衔接都很自然，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陈浩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移到她握水壶的手指上，再移到杯口升起来的那缕白汽上。
“好了。”向海岚把自己那杯也注满，端起来在鼻端闻了闻。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龙井的茶汤清亮，入口鲜爽，咽下去之后舌根有回甘。
陈浩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瓷面的温润。
“你以前学过茶道？”他问。
“没有系统学过，”向海岚说，“就是自己喜欢喝茶，看得多了就照着做。
动作不一定对，但自己喝着舒服就行了。”
话题从茶开始，慢慢往外延展。
两人聊起了《杨贵妃》里那些宴饮的场面，唐代人喝的是煎茶还是泡茶，陆羽的《茶经》里记载的那些器具跟现代茶具的差别。
向海岚说她查资料的时候看到唐代人煮茶要加盐，陈浩说他写剧本的时候翻了好几本茶书，最后决定让李隆基喝茶的那场戏里不放盐，“怕观众看着觉得奇怪”。
聊完了茶又聊书。
向海岚说她最近在读王维的辋川集，那些写山水的诗读起来让人心静。
陈浩说他最近翻了一本讲唐代长安城坊格局的书，写《杨贵妃》的时候需要用到长安城的地图，他发现唐代的坊市制度跟现代城市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坊就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里面什么都有的卖。
向海岚听着他说这些的时候端着茶杯慢慢地喝。
她的坐姿很松弛，背靠着矮柜的边沿，一条腿屈着一条腿盘着，茶杯搁在膝盖上。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比平时慢，每句话之间留一点空白，像是被茶香填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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