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远山看着她。
她看着周远山。
那个洞,停止了喷射。
胃液在她的“脸”上缓缓地流淌着,顺着那个光滑的、惨白色的平面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碎石路上。
然后她开口了。
一种极其沉闷的、沙哑的、像是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声音。
一个是小满的。
软糯的、带着哭腔的、十四岁少女的声音。
『周老师……』
另一个是陈晓棠的。
温润的、带着一丝哀怨的、属于妻子的声音。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周远山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路上的瞬间,尖锐的石子刺破了他的牛仔裤,刺进了他的皮肉里。
“你……你是……”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是小满……”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
然后她开始笑。
那个洞的边缘开始蠕动。
一圈一圈地向内收缩,又猛地弹开,如同一张正在笑的嘴。
『我是你的小满呀……』小满的声音从她体内传来,带着那种他无比熟悉的语气『周老师,你不认识我了?』
周远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东西开始向他爬过来。
“咔……咔……咔……”
膝盖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老师,我好疼啊……』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膝盖,好疼啊……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周远山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厂房的墙壁,眼泪糊了一脸。
“我来了……我来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个正在向他爬过来的东西“我来看你了……小满……我来看你了……”
随后他的手突然悬在半空中。
只见在那个碗口大小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
一只手。
一只小小的、白皙的手。
那只手从那个洞里缓缓地伸了出来。
手指上还带着胃液。
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液体从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
『周老师……』那只手伸向了周远山的手『牵手……』
“砰!”
一声闷。
那只手在距离周远山的手只有不到一寸的地方,被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踩住了。
雷克斯的身影从厂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叼着一根烟,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个正在向他爬过来的东西。
“哟。”他说,声音很平“终于来了。”
那个东西停住了。
她缓缓地转动着那个被磨平了的头,用那个洞“看”向了雷克斯。
雷克斯低头,看着那只手。
散发着恶臭的胃液正顺着他的鞋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的鞋表面在接触到胃液的瞬间就被腐蚀出了一层白色的粉末。
“啧。”
雷克斯抬起脚在那只手上碾了一下。
“嗤——”
那只手在碾压下发出了一声像是塑料被踩扁的声音。
然后——
“哗——”
刺鼻的胃液从那个洞里铺天盖地喷了出来。
酸液幕在距离雷克斯身体不到半米的地方,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
“嗤嗤嗤嗤——”
酸液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疯狂地沸腾着、翻滚着、冒着密集的气泡。
雷克斯看了一眼那层正在被腐蚀着的屏障,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玩意儿,”他说“真够恶心的。”
“砰!”
那层无形的屏障向前推进了半米。
酸液幕被他生生地顶了回去。
周远山看呆了。
那个叼着烟、看起来像是喝了酒的混混一样的男人用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类身上见过的、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暴力,把那狂暴的酸液硬生生逼退了。
那个东西——碎膝——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声音。
『你……又是你……』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她体内传来。
『你把小满……杀死了……』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个……杀人凶手……』
『你把我们……都杀了……』陈晓棠的声音,带着绝望『你为什么要帮周远山……他是个畜生……他是个畜生啊……』
雷克斯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手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了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说完了?说完了就轮到我了。”
一道残影顺着雷克斯的肩膀,沿着手臂轰然而出。
拳头正中那个碗口大小的洞。
“噗——”
雷克斯的整只拳头都没入了那个洞里。
碎膝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洞在那一拳之下瞬间扩张了一圈。
胃液从洞的边缘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向外涌了出来。
“咯咯咯咯咯——”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像是有一台搅拌机被塞进了她的体内,正在把她从内部搅得天翻地覆。
紧接着,雷克斯的手臂在那个洞里拧了一下。
“咔——”
一声极其清晰的、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从那个洞里传了出来。
碎膝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她的整个上半身以一个极其诡异的、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去。
那个被磨平了的“脸”,正对着天空,洞口张到了最大。
紧接着胃液像是一座喷泉,从那个洞里冲天而起。
“哗——!!!”
黄绿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雷克斯抽回了手——他的手上沾满了胃液。
外套的袖口在被胃液接触的瞬间就被腐蚀出了一片焦黑。
但那个东西还没有死。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重组着。
那些被磨平了的皮肤、那些碎裂了的骨头、那些喷涌而出的胃液——
全都在重新凝聚。
“啧。”雷克斯咂了咂嘴“打不死?”
他抬起头看向厂房外。
杨易航正带着几个人从警戒线那边跑了过来。
“雷克斯大人!”杨易航喊了一声“小心她的酸液!”
“看见了。”雷克斯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住了她的头。
然后——
“咔——”
那个洞在他的手掌下被硬生生地捏碎了。
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碎膝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停止了重组。
那个碗口大小的洞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崩解着。
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边缘开始蔓延。
碎膝的脸正在变成无数片惨白色的碎片,在空气中缓缓地飘落着。
像是下了一场惨白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