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声音曹子建扭头,秦文也是放下手里的竹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下一秒,廖广志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进入书房的廖广志一边去拿装册子的樟木小匣,一边跟秦文埋怨了起来。
“老秦,你也真是的,我匣子忘了带走,你都不提醒我,害得我半道还要折回....”
话还只说到一半,廖广志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注意到了书房案上那册半开的古籍上。
那册书纸色暗黄,摊在软棉纸上,左右两个半版拼成一个完整版面。
书脊处是灰褐色老浆糊痕,没有线孔,没有穿线。
廖广志玩古籍多年,明版清版过手不少,宋版也有一些。
所以只一眼,他就认出,此乃蝴蝶装。
当即,三步并做两步的来到案前,盯着那册《春秋经传》道:“老秦,你也太不厚道了。”
“我过来的时候,你就说没眼福,我还真以为你没空。”
“合着是嫌我拿的东西不够看?”
“老廖,这可不是我的。”秦文摇头道。
“你书房案上摆着的,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廖广志没好气道。
他压根就没将这书籍跟曹子建联想到一块。
因为在他看来,曹子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撑死也就经手些明清普品、民国杂项,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种级别的古籍?
“拿双手套给我,我上手看看,这古籍到底什么来头。”廖广志伸出手,示意秦文给他一双手套,而他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春秋经传》没有移开。
“老廖,你说话向来只信自己愿意信的。我说不是我的,你又不听。”秦文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给廖广志递去了一双手套。
“那你说是谁的?”廖广志接过手套,问道。
“屋子里就三个人,不是我,也不是你的,你说是谁的?”秦文反问道。
此话一出,廖广志戴手套的动作一顿,而后抬眸,不可置信的看着曹子建:“是你带来的?”
秦文看着戴广志的表情,忍不住笑道:“老廖,别因为年纪轻看小建。”
廖广志不说话了,戴好手套的他,用指尖轻轻掀起一页,开始细看了起来。
他想先确认一下这本古籍的是否开门来说。
经过一番端详,廖广志的表情愈发震惊。
因为他已经认出,这古籍的纸张乃是宋竹纸,且墨色沉,字口锋颖都在。
再结合其他特点,大开门无疑。
“小曹,你带着这本册子来找你师父,肯定是想托老秦牵线出手对不对?”廖广志想当然的道:“这样,我在古籍行也算老家伙了,宋元明清的古籍善本见过之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也别跟我绕弯子,直接说吧,,准备什么价格出?”
“要是我能接,直接给你转账,绝不拖泥带水。”
“廖老,这书我不卖。”曹子建摇头道。
“不卖?”廖广志愣了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还以为曹子建在跟他玩欲擒故纵那一套呢。
毕竟玩收藏的都知道,宋版经部古籍属于是硬通货,压箱底稳得住,急用钱的时候随时能变现。
“对,不卖。”曹子建点头道。
“既然不卖,那你带着这册子来找你师父作甚?难不成只是为了给你师父一饱眼福吧?”廖广志一脸狐疑的看着曹子建。
“让师傅鉴赏是一回事,还有就是我想请教一下我师父,这样的册子,后续该怎么存放保养。”曹子建答道。
这话落在廖广志耳朵里,只当是年轻人想抬价故意端着架子。
索性廖广志直接开门见山,伸出三根手指,道:“我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无非是觉得价格报低了亏,所以想让我出价。”
“一口价,三百万,这价我直接拿回去入我的藏书库,不用你跑拍卖、不用你等流拍,今天签完协议我就让财务给你打全款。”
廖广志觉得,自己这报价已经足够有诚意了。
毕竟市面上普通残册宋版残本,能过百万的都寥寥无几,三百万,就算是经部善本,也已经是顶格的行情了。
然而,曹子建闻言,却是再次摇头道:“廖老,您这价格确实给的实在,因为当初我收它的时候,才花了两千八百块。”
“多...多少??这册子你两千八就收来的?”廖广志惊呼出声。
同时,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春秋经传》上。
这价格,不得不让他重新确认起自己是不是打眼了。
因为实在太便宜了。
只是,不管廖广志怎么看,都没有看出任何不妥之处。
此刻,他已经明白了,曹子建不是在故意抬价,而是真的没打算出手。
玩了半辈子古籍,廖广志太懂这里面的规矩了。
但凡谁想把东西卖高价,绝对不会把自己当初两千八捡漏的底给露出来。
把底价明明白白告诉买家,等于直接把自己所有的议价空间全给扔了,天底下没有这么做生意的道理。
忽然——
廖广志看了看曹子建,又看了看秦文,笑了一声:“老秦,听到没有?两千八居然就购入了一册南宋浙刻初印本。这话说出去,谁信?”
“书就在你面前,不信也得信。”秦文淡笑道。
“可这也太过玄乎了。”廖广志摇头道:“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信息这么透明,好东西早被拍卖行、大藏家筛过一遍又一遍。”
“民间要出宋版,哪还轮得到一个开小店的年轻人?”
“老廖,此言差矣。”秦文反驳道:“谁说年轻手里就不能有好东西?”
“你想想民国时候那会,张好好先生三十出头就收藏了《平复帖》,吴胡帆先生二十几岁鉴画,王季迁先生也是青年入行。”
“你也说是民国了,哪能跟现在相提并论?”老廖接口道。
“今时确实不同往日。”秦文点头,“但也正因如此,更加难得。”
“你今天不就碰上了?”
廖广志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好一会儿,他才摘下手套,看向曹子建,道:“小曹,你既然手里有这样级别的藏品,刚刚我说你只能经手几万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反驳我?”
“廖老,您刚刚那番话,是招揽人的话,又不是故意贬低我,我有什么好驳的?”曹子建摇头道:“再说了,口舌之争,有什么意义呢?”
曹子建的一番话,让廖广志呆立当场。
他玩古籍半辈子,见过的年轻人不少。
有眼力好的,有家底厚的,也有运气爆棚的,但像曹子建这般,明明手里攥着王炸,却连一句高调都不肯唱的,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在古籍行混出点名堂,逢人便要说自己经手过什么宋版、元版,生怕别人不知道。
甚至有一回在拍卖场上,有人质疑他看走眼了一册明版,他当场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没把预展现场变成八角笼。
那时候要是有人跟他说“口舌之争有什么意义”,他会觉得那人是在装清高。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既没有故作高深的姿态,也没有刻意谦逊的矫情,就好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老秦,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你会说小曹是你最得意的门生了。”廖广志扭头看着秦文,有感而发道:“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眼力,还有他的定力。”
“被我看轻的时候,不恼,被我开价三百万的时候,不亢。”
“这份定力,别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四五十岁的老藏家,也未必有几个能做到。”
秦文笑了笑,没接话。
“小曹,我玩古籍这么多年,眼力或许还行,但今天在你这儿,算是上了一课。”廖广志朝着曹子建拱了拱手。
“廖老,您言重了。”
“不重。”廖广志摆摆手,“我说真的。你年纪轻轻,手里有这种级别的藏品,却不急着变现,不急着炫耀,这份沉稳,确实值得我学习。”
“对了,你古玩店在哪?回头我有空去你那看看。”
“廖老,我古玩店不在杭城,而是秦省那边。”曹子建答道。
“秦省?这么远?”廖广志讶然道。
“还好吧,以现在的交通方式也就几个小时。”曹子建笑道。
“说的也是。”廖广志接口道:“把你店的位置给我,我去秦省的时候,顺道去看看。”
对于这种潜在客户,曹子建自然不会放过,当即便是将随缘居的位置跟廖广志说了一遍。
廖广志记下之后,没有多留,拿过樟木盒子,便是跟秦文和曹子建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