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口。
就在一小时前，曹子建接到了周严的电话，说设备已经抵达秦省，正在往他此前提供的地址而去。
这也使得曹子建早早地就在这边等着了。
不多时，远处主道上扬起一阵灰，八辆重卡排成一列，缓缓朝这边拐过来。
看着车身上贴着的“叶氏医药”字样，曹子建就知道，自己在叶仁汉那买的设备到了。
很快，八辆车在仓库门口停下。
而后，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看着有些精瘦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下车，目光在曹子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愣。
尽管叶仁汉提前跟他说过，曹子建是个年轻人，但在叶氏干了三十来年，男子见过太多的少爷老板，年轻点也是三十开外。可面前这位，分明才二十来岁的样子。
“曹老板？？”男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曹子建听出对方的声音跟刚刚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点头道：“是我，您就是周严周师傅吧？”
“对。”周严点点头。
“周师傅辛苦了。”曹子建说着，拿过地上箱子里的一瓶水递了过去，“喝口水，休息会。”
周严接过水，道了声谢后，摆手道：“休息就不用了，得抓紧将设备从车上搬下来。”
“因为发酵罐、提取罐都是带过压的，这一路颠过来，得先看管口和支座有没有变形。”
“压片机更娇气，冲模要是磕了，后面调片重能调死人。”
曹子建一听，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因为他能感觉到周严不是来走过场的。
这就他点点头，示意对方将卡车开进园区。
由于有几个大件，卸货卸了大半天。
仓库里按周严的意思分了区：靠里是发酵罐、种子罐、提取罐、浓缩罐这些大件，中间是离心机、干燥机、粉碎机、混合机，靠门一排摆压片机、包衣机、灭菌柜，最里头隔出一小块，放高效液相、稳定性试验箱和纯化水系统。
曹子建跟着周严钻上钻下，手里拿个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这一幕都被周严看在眼里。原本他以为曹子建是哪个幕后老板派个手下过来走个过场，现在看来，好像是真打算自己上。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只有曹子建学会了这些，他才能在民国世界教别人，不认真可不行。
等所有设备都落了位，曹子建凑到周严边上，指着那台Zp-33压片机道：“周师傅，这就是那台换过电机的设备吧？”
周严正蹲在地上检查冲模，闻言抬起头来，顺着曹子建的手指方向看去，点头道：“对。你看那个，铭牌是后铆的，原厂参数对不上，片重差异调起来费劲，得靠手感。”
“这手感有什么讲究吗？”曹子建问道。
“先盘车。”周严把护罩完全掀开，开始示范怎么盘车，“冲模上下走一圈，看导轨有没有涩点，听声音。声音发闷，是压力机构偏了；声音发脆，是冲模间隙不对。”
曹子建看着 周严示范了一遍后，开口道：“周师傅，我能自己上手感受一下吗？”
“曹老板不嫌脏就行。”周严开口道。
曹子建闻言，这就上手感受了一番。
刚开始盘的时候，曹子建还有些生涩，手底下把握不住节奏。
盘到第三圈时甚至差点让冲模在导轨里磕了一下。
周严在旁边看得心头一跳，手已经伸出去半寸，但看到曹子建自己稳住了，这就将手给缩了回来。
忽然，曹子建自语了一句：“发涩了。”
周严眉毛轻轻一动，问道：“哪一段？”
“过了上死点往下走那一截，导轨侧面有刮擦感，像是定位销或者导向板偏了一丝。”曹子建松开手，指着护罩里的导轨侧面：“刚才声音发闷，跟压力机构偏了那种闷还不一样，更短促，像是金属蹭着金属。”
周严蹲下去，拿手电往曹子建指的位置照了照，又让曹子建重新盘了两圈，自己把耳朵凑到机身侧板上听。
听完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急着评价，而是问道：“曹老板，你以前接触过压片机？”
“没有。”曹子建摇头，“今儿头一回。”
“头一回能听出导轨和压力机构的区别？”周严讶然道。
“听不出来。”曹子建如实道，“但刚才您示范的时候，压力机构偏了那种闷声跟这个不一样，我是拿您盘的那几圈做对比，这个更短、更脆，所以猜是导轨。”
周严没说话，蹲在那儿拿扳手把导向板上的两颗内六角螺栓松了半圈，用铜棒轻轻敲了两下定位块，又把螺栓紧回去，然后示意曹子建再盘。
这回曹子建盘了两圈，手底下的涩感明显没了，声音也顺了。
“曹老板，厉害。”周严对着曹子建竖起了大拇指：“说实话，我刚来之前，叶总跟我说是个年轻人要买旧设备，我寻思着八成是哪个老板家的孩子想弄个厂玩玩，设备拉回去往车间一摆，找几个工人开着，自己连面都不露。”
“可看了您刚才盘这十几圈，作为头一回碰机器的人，能分出导轨和压力机构的声音差别，这已经不光是聪明了，是真上心了。”
曹子建笑了笑：“说难听点，不弄明白，这设备就是一堆铁疙瘩；弄明白了，它们才叫设备。”
周严点点头，表示赞同。
“周师傅，这台呢？清单上写着搅拌电机是后配的，跟原厂参数对不上，这又怎么说？”
周严拍了拍发酵罐的筒体，道：“这个反倒好办。原厂参数对得上，你照着调就行了；参数对不上，你就得自己琢磨。比如通气量怎么补、搅拌转速怎么折中、换热面积够不够——琢磨明白了，这一套东西才算真装进脑子里。以后换个罐子、换个型号，你也能上手。”
“那这纯化水系统呢？我看清单上写的是‘部分管路需更换’，这个好弄不？”
“好弄。”周严领着他走到纯化水系统边上，拿手指着管路一节一节道，“这一段是后接的，材质跟原厂不一样，你回头得整根换掉。当然，不换也能用，但水质不稳，可能你今天测合格，明天就超标了。做药，水是根，这根不能省。”
“明白。”曹子建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周严瞥了一眼他的本子，嘴角动了动，道：“曹老板，你这问法，可真不像个甩手掌柜。”
“甩手掌柜好当，可东西搬回去不会用，那我不白买了。”曹子建笑了笑。
“这话实在。”周严点点头，又指着灭菌柜道，“这台柜子，密封圈老化了，得换。你回头找原厂或者找能做的，尺寸量准，别凑合。灭菌柜凑合，等于没灭菌。”
“记下了。”
“还有那台高效液相……”
周严本来就是过来指导工作，所以说得那叫一个详细。曹子建也记得十分认真。
接下来的几天，周严带着人，把关键设备逐台做了通电测试、空载运行和拆检演示。
曹子建全程跟着，压片机拆了冲模，发酵罐看了搅拌轴和机械密封，提取罐量了壁厚，纯化水系统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管路。
到第三天晚上，周严收拾工具准备回去的时候，朝着曹子建叮嘱道：“曹老板，这些设备，你要是拿去做研究小试，够用了。”
“可你要是想上人用药生产线，光有设备不行。”
“文件、验证、校准、变更控制，一样不能少，你这儿，连个计量台账都没有。”
“我知道。”曹子建点头，“我不上人用药线。”
“嗯。”周严点点头：“还有，叶总说了，之后有什么问题，你这边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
“曹老板，那我就先走了。”周严朝着曹子建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