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摩德将最后一根皮带扣紧,检查了连接雪橇与领头犬之间那由海象皮和尼龙绳混编的主缰绳。
她的动作谈不上熟练,但足够仔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套上沾的雪沫,看向身边沉默的佩佩飒,用英语问道——更多是给自己一个确认的仪式感:
“请问……这个是‘停下’的意思吗?”
她模仿着佩佩飒之前教的一个拉长音调、带着喉音下降的发音,同时双手做出向下压的手势。
佩佩飒看着她,那张被极地风霜雕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用她们独特、古老的方言快速说了几个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雪橇犬的耳朵,最后做了一个“听”的动作。
贝尔摩德当然也没指望自己能完全听懂。
她只是想图个心理安慰。但以她的观察力、模仿力和对非语言信息的敏锐解读,结合刚才的教学,她已经基本掌握了几个核心指令的发音、音调和对应的手势。
停下、前进、左转、右转、加速。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这些显然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雪橇犬,以及她自己在极端环境下生存和应变的本能。
佩佩飒似乎对贝尔摩德的“学习成果”并不评价。
她只是默默转身,走到雪橇旁那个沉重的金属箱边,再次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牢固程度。
然后,她解下一直背在自己身上的那支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走到贝尔摩德面前。
在贝尔摩德略带询问的目光中,佩佩飒将枪连同一条皮质枪带,一起挂在了贝尔摩德的脖颈上。
枪身的木质枪托冰凉,金属部件在低温下仿佛能粘住皮肤。接着,佩佩飒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她先是模仿野兽的姿势,四肢着地,做出凶狠咆哮的样子,然后用手指了指步枪,做了一个瞄准射击的动作,接着用力摇头,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动。
之后,她又指向四周白茫茫的冰原,手指划了一个大圈,表情变得严肃而警惕。
贝尔摩德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不是用来防敌人。
那些俄国士兵要么葬身火海,要么随着柯尔佐夫撤离,在这茫茫冰原上追踪两个特定目标并不容易。
是用来防北极熊的。
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北冰洋沿岸及冰盖区域,是北极熊的主要栖息地之一。
数量以万计。
它们是这里顶级的、也是最具威胁的掠食者。
饥饿的北极熊嗅觉极其灵敏,可以察觉到数十公里外的气味。
在食物匮乏的季节,它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食物”来源——包括人类。
以血肉之躯,哪怕是她这样训练有素的特工,在没有重武器或特定装备的情况下,也很难正面抗衡一头体重超过半吨、速度惊人、爪牙锋利的北极熊。
这支步枪,是最后的保障,是生与死之间一道薄弱的屏障。
贝尔摩德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彻骨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同时检查了一下步枪——子弹已上膛,保险关闭。
她将枪背好,调整到随时可以快速取用的位置。
佩佩飒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圣马修岛早已消失在视野和地平线之下。
她转过身,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做任何手势教学。她只是走到雪橇的后方,那里有一个简陋的站立平台。
她踩上去,双手扶住了雪橇两侧的扶手,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她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清晰的指令:出发。
方向,我来掌控。
贝尔摩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写着“减压舱”的金属箱子,又看了看前方那支由七只强壮阿拉斯加犬组成的队伍。
它们安静地等待着,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团,偶尔有一两只用爪子刨一下雪,显示出良好的耐性和纪律。
她不再犹豫,跨步上前,站在了雪橇前部靠近犬队的位置,按照佩佩飒教的姿势半蹲下,双手握住了连接犬队的主缰绳。她回忆着那些发音,回忆着身体的姿态。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模仿着佩佩飒的语调,发出了一个短促、有力、带着特定起伏的启程口令!
“呀——嗨!”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冰原上传出老远。
领头犬闻声,耳朵瞬间竖起,身体前倾!
整个犬队仿佛接到了最高指令,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始发力!强健的肌肉在厚实的毛皮下绷紧,爪子深深抓进雪地!
“嘎吱——!” 雪橇的滑板与积雪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开始向前移动!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犬队的持续发力,速度很快提了起来!
寒风瞬间变得猛烈,扑面而来,像无数冰针扎在脸上。
贝尔摩德眯起眼,压低身体重心,努力适应着雪橇在起伏雪地上奔驰带来的颠簸和晃动。
她需要根据犬队的节奏和前方的雪况,微微调整缰绳的力度和自己的身体姿态,以保持平衡和方向。
佩佩飒站在后方,如同雪橇上的一尊磐石。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不时用简单的音节或轻微拉动连接后方转向绳的方式,对领头犬进行着微调。她的经验,弥补了贝尔摩德技术的生疏。
茫茫白雪,一望无际的冰原在她们面前展开。
天空是压抑的灰白色,与地面的雪原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只有那些偶尔出现的、泛着微光的球状监测装置,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被冰雪覆盖的岩石丘陵,打破了这片纯粹白色的单调。
她们疾驰着。
朝着北方。
朝着佩佩飒心中那个确切的目的地。
朝着那个与白酒疯狂计划可能交汇的、未知的终点。
雪橇犬奔跑的喘息声、爪子踩雪的沙沙声、滑板摩擦的声响、以及呼啸的风声,构成了这片冰原上唯一的旋律。
贝尔摩德的思绪在寒冷和颠簸中却异常清晰。
那么,她们现在要去的,就是预定的接应点。
一个能在冰原上提供基本庇护,并能运行这个便携式减压舱的地方。
任务,从未结束。
只是从燃烧的木屋,转移到了这片更加广阔、更加寒冷、也更加致命的白色荒漠。
她握紧了缰绳,目光望向前方风雪弥漫的地平线。
疾驰,继续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