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尊当时可以拒绝,可以强行将人拦下,可以用仁义道德,用感情,用一些手段束缚对方,可他最终还是应下了。
因为他看得明白,那是对方仅剩的、唯一的心愿。是一个早已背负满身伤痕、耗尽半生的人,留给世间最后的温柔与赤诚。
这半年来,他始终默默配合。需要人体实验的特殊药剂、需要改进的勘探设备、精密检测仪器,他尽数悄悄备好,按照约定放在无人知晓的隐秘点位,从不追问去向,从不打探踪迹,也不向任何人透露对方的行踪。
每一次准时更新的流水账报告,每一组精准详实的实验数据,都是对方尚在人世的讯号。
整整半年,不仅是君子嫣期待着这份讯号,同样他也靠着这份讯号暗自心安。
胡含山根本没在圈内,一直都在圈外,在神陨之地。每一次勘探、每一次实地检测,都是游走在生死边缘,可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只能任由对方孤身涉险。
如今,讯号断了。
两周,整整十四天,零报告、零数据、零讯息。
穆尊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锐利,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晦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非设备故障。胡含山想死,但他答应的事情绝对会做下去,哪怕受伤,哪怕身体机能下降,只要他还能动,哪怕是用嘴,他都会给出一份报告。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杯壁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指尖微微颤抖,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轰然翻涌,愧疚、无力、惋惜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不后悔成全对方的心愿,却终究无法坦然释怀。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聊人生,聊理想,聊过去,聊未来。穆尊是想去说服对方的,但渐渐的他成了被说服的那个。
他们什么都聊了,但到最后他们都没有聊胡含山为什么想死,毕竟死亡实在太容易了。不是穆尊不想知道,是被对方的话堵住了喉咙,被对方一点点说服。
他们的关系算不上亲密,在此之前也只是萍水相逢,三四年前人生片段的过客而已。但那天,穆尊觉得,如果胡含山能活下来,他们可能真的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训练室门外,君子嫣并未走远。
她背靠着冰冷的合金门板,指尖死死攥着军机板,指节泛白,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蹙起的眉眼间,满是复杂与不甘。
作为君主研究院的核心负责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报告和数据的含金量。
数次卡在瓶颈的科研项目,都是靠着这份匿名资料突破难关,赛博炼神体系能够继续完善,继续改进,这人居功至伟。
可她从头到尾,连对方是谁、是男是女、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她心底满是疑惑与不甘,却也清晰记得穆尊方才失控的模样。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态,是层层伪装碎裂后,难以掩饰的痛苦。她终于明白,穆尊不是冷漠,不是无所谓,是痛到极致,反而无从言说。
良久,君子嫣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急躁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怅然。
她终究是收起了想要定位溯源的念头。既然是对方穷尽最后余力想要体面落幕的选择,她不该、也无权打扰。
转身离去,走廊灯火通明,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阴影。
傍晚时分,穆清清结束外勤任务回到基地。得知穆尊整日待在训练室未曾出来,她心头微微一动,径直朝着训练室走去。
推门而入时,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落在穆尊孤寂的身影上。他静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气场沉寂得吓人。
穆清清放轻脚步走近,轻声开口:“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出事了?”
穆尊闻声抬眼,看向她时,眼底的晦暗稍稍散去些许,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
胡含山的事情,穆清清知道,也不知道。穆尊骗她说对方放弃了自杀的念头,似乎是去军部了,穆清清信了几分,谁都不知道。
穆尊语气平淡,穆清清却不信,顺势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温和却坚定:“你瞒不住我。你的情绪从来都藏不住。”
朝夕相伴多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穆尊。他越是平静,心底积压的事就越是沉重。
穆尊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会再回来了。”
穆清清身形微顿,瞬间便懂了他所指何人,最终他还是骗不了自己。
“所以,这半年君主研究院的资料都是他提供的吗?”
她早隐约察觉,穆尊私下一直默默对接一个神秘人,那人源源不断为研究院提供核心数据,只是穆尊始终闭口不提对方身份,她便从未多问。
但神秘人出现的时间与胡含山离开的时间高度吻合,这一点本身就很难让人不怀疑。
穆尊点头,肯定了穆清清的想法。
“他……走完自己的路了?”穆清清轻声问道。
穆尊缓缓点头,语气带着无尽的怅然:“是他自己选的,最体面、最有价值的一条路。我劝过他,可是,最后被劝说的居然是我。”
穆清清抿了抿嘴,她的心底虽然难受,但还没有伤感到这个程度。英雄死了,所有人都会缅怀,但不会真的痛苦到没了这个人心底就真的空了一块。
穆尊现在的样子,也不过是因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让他喘不过气而已。
穆清清抱住穆尊,贴了贴他的脸,柔声开口:“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人终究会死的,他只是选择了他认为最体面的死法。他不是自杀,是为后人铺路,是献身大义。”
“我知道。”穆尊声音沙哑,但没有什么消极情绪。
穆清清亲了亲他的脸,算是安慰,随后拉他起身:“走吧,一天没吃饭了吧,陪我去吃。”
“好。”穆尊轻声回应,将这件事说出来之后,他的心情好了很多,至少有个人会安慰他。
穆清清也知道,所以她不打算替穆尊瞒着,至少冷器他们应该知道。